天光将亮,广场上的篝火燃尽了最后的木柴,只余下明灭不定的余烬。
那场席卷全服的狂热与喧嚣,最终沉淀在倒塌英雄雕像的一角。五十个来自不同公会的代表,围坐在一起,为了一份还未诞生的规则,已经争吵了整整一夜。
“我再说一遍!议会席位,必须按公会贡献积分分配!这是对强者最基本的尊重!”
神话公会的副会长,一个名叫“剑荡四方”的狂战士,猛地一拍身前的石块,震得碎石簌簌作响。
他代表了所有大公会的利益。
“放屁!”一个中小公会联盟的代表,id叫“草根”,立刻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要塞是大家一起打下来的!凭什么你们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必须按公会当前在线人数算!一人一票,这才叫公平!”
“公平?”剑荡四方冷笑,“你们那几百号人,加起来的输出有我们一个团高吗?战争游戏,拿人头说话,不拿实力说话?”
争吵瞬间升级。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玩家,推了推鼻梁上的炼金眼镜,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的id很简单,【百工】。
“诸位。”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是生活职业联盟推举出的代表。
“你们的剑,是我们锻的。你们的甲,是我们缝的。你们嗑的药,是我们炼的。”
百工环视一周,一字一顿。
“没有我们,你们拿根木棍去跟虚空怪物肉搏吗?议会,必须为所有生活职业,预留百分之二十的固定席位,以及独立的财政预算权!否则,明天开始,全服停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来自现实世界的铁律,在游戏里,第一次露出了它狰狞而真实的面目。
剑荡四方和草根同时哑火了。
他们可以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但绝对不敢得罪这群掌握着所有人命脉的后勤玩家。
书山有路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参与任何争吵,只是在光幕上飞速记录着每一个人的诉求与底线。
当席位分配陷入僵局时,议长产生的方式,又引爆了新的火药桶。
“这还用商量?秩序之手会长登高一呼,才有今天的局面!首任议长,理应由黎明之刃的会长担任!”一个依附于黎明之刃的小公会会长,立刻表态。
“我们是来开议会,不是来劝进的!”一剑倾城本人亲自下场,言辞犀利,“我提议,由积分排名前十的公会会长,共同投票选举产生!”
“我提议抽签!每年轮流坐庄!”
“我提议……”
混乱之中,书山有路终于开口了。
“诸位,为了保证新秩序的稳定,避免在危急时刻因无休止的扯皮而错失战机。我个人提议,在《议事规则》中加入‘紧急状态否决权’条款。当要塞面临覆灭危机时,积分排名第一的公会,应拥有一票否决权,以承担最大的责任。”
他话说得极为诚恳,仿佛完全是出于公心。
然而,这番话却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独裁!”
“你们黎明之刃想当皇帝吗?!”
反对的声浪,几乎要将书山有路淹没。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通过抛出一个绝对不可能被接受的提议,来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同时试探出所有人的底线。
天,终于亮了。
晨曦驱散了最后的夜色,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疲惫不堪的神情。
一份写满了妥协、矛盾,并且标注着无数“临时性”字眼的《要塞联合议会议事规则(初稿)》,在所有人近乎虚脱的沉默中,被勉强通过。
【系统提示:草案已提交,可行性公证中……】
【系统提示:公证通过。《联合议会议事规则(初稿)》正式生效,有效时间24小时。请于24小时内,据此选举出第一届正式议会及首任议长。】
……
山洞里,光幕上直播着广场上那场闹剧般的争吵。
苏格拉底看得直摇头。
“这……这就是你想要的?他们把你的构想,变成了一场分赃大会。漏洞百出,私心遍地。”
柏拉图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游戏里最劣质的麦酒。
“你不懂。”他轻呷一口,脸上是满足的笑意,“一篇完美的论文,是死的。而眼前这片美妙的混沌,才是活的。”
“漏洞?私欲?那不是缺陷,那是系统演化和迭代的起点。”
他放下酒杯,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了遗忘要塞的更深处。
“文明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那么,沉睡的‘污染’,也该醒了吧。”
……
遗忘要塞,地下三层,古老的囚牢区。
这里从未被玩家探索过,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面上的政治游戏吸引时,一处潮湿的岩壁上,一些早已干涸的、非智慧生物能够留下的刻痕,忽然微微亮起。
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紫黑色光芒,明灭不定。
刻痕的图案,扭曲而诡异,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由无数只眼睛纠缠而成的徽记。
洞穴深处,那些无意识游荡的虚空怪物,动作齐齐一顿。一种无形的感召,一种来自血脉与本源深处的呼唤,让它们混乱的思维中,第一次出现了“方向”这个概念。
它们开始调转身体,朝着那些发光的刻痕,缓缓汇聚。
……
黎明将至。
秩序之手依旧站在那座残破雕像的基座上,站了一夜。
书山有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到他面前,将那份新鲜出炉的《规则初稿》递了上去。
秩序之手快速浏览着光幕上的条款。
他的视线,在“议长由全体代表投票选举产生”和“任何单一公会不具备一票否决权”这两条上,停留了很久。
书山有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他斡旋一夜,最终不得不接受的失败结果。
“够了。”
秩序之手关闭了光幕。
“第一步,站稳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而在他们脚下,那片广袤地底的最深处,岩壁上的紫黑色光芒,悄然隐去。
一声几乎无法被任何生物察觉的,满足般的叹息,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