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一种无法用数据量化的违和感，在他的逻辑核心深处，投下一片阴影。
卡尔回到工坊三楼，外界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玩家们的狂欢，那些因为【强化保护器】而掀起的巨浪，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成就感。
他的行为，似乎只是在一个更大的、他无法理解的浪潮中，激起了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光幕，接入了玩家论坛。
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强化的帖子。有哀嚎，有狂喜，有炫耀，也有因为装备归零而破口大骂的。
但卡尔的注意力，被一个加精置顶的视频帖吸引了。
【超清录制！旧王国实验室开门cg！那个男人太帅了！】
卡尔的指尖，点开了视频。
一段恢弘而悲壮的cg，在他面前展开。
光幕的画面里，是一间充满了精密炼金仪器与符文法阵的宏伟实验室。无数身穿白色研究员法袍的人在其中忙碌穿行，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冲到实验室的中央。
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穿一件铭刻着齿轮与锁链符文的深色法袍，面容沉静。
卡尔的逻辑核心，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男人的面部数据。
是他。
那个在塞壬灵魂结晶的破碎记忆中，与贤者巴顿对话的，另一个贤者！
cg里，年轻的研究员激动地喊道：“埃里克贤者！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虚空同调’的第一阶段理论验证通过了！我们可以利用虚空能量，稳定地强化装备！”
然而，被称为埃里克贤者的男人，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燃烧的要塞，与天空中狰狞的黑色裂痕。
“太晚了，赫伯特。”
埃里克贤者的疲惫，穿透了光幕，传递到卡尔的感知中。
“要塞防线已经失守，这座要塞，已经是一座坟墓。”
他转过身，将一块记录着所有研究数据的核心水晶，递给了那个名叫赫伯特、面如死灰的年轻研究员。
“带着它，活下去。把它……交给能看懂它的人。”
轰隆！
一只布满紫色眼球的巨爪，轰碎了实验室的大门。
cg动画，在此定格，然后破碎。
卡尔关闭了视频，工坊内一片寂静。
他回忆起在塞壬结晶中看到的那一幕。
“‘以虚空反制虚空’，有进展了吗？”贤者巴顿问。
“没有头绪。”当时的埃里克，脸上满是痛苦与挫败，“那是一条死路，巴顿。”
cg里的时间点，显然是在那次贤者对话之后。
埃里克贤者，最终还是找到了那条“路”。
“虚空同调”。
利用虚空能量，稳定地强化装备。
这听起来，似乎就是如今“虚空强化术”的源头。
但……
卡尔的逻辑核心中，一个被忽略的数据点，被重新调取了出来。
【虚空回响：你的攻击在造成伤害时，有5的几率撕裂目标周围的空间，引发一次小范围的湮灭爆炸……】
这是他的【实验体001号】长剑在强化+11时，获得的异化词缀。
一个纯粹的、充满了混乱与毁灭气息的虚空词缀。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卡尔的脑海中浮现。
埃里克贤者的研究目标，是“反制”虚空，是“管制”虚空。他的实验，是为了将虚空这种混乱的能量，纳入秩序的框架内，变成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可“虚空回响”这种词缀的出现，根本不是“管制”的结果。
这是在“释放”！
这是在为武器，赋予一小片纯粹的、不受控制的虚空法则！
就算埃里克贤者的实验真的成功了，这部分……会是实验结果的一部分吗？
一个秩序的守护者，会主动在自己打造的武器里，塞进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混乱炸弹吗？
这不合理。
这完全违背了埃里克贤者最初的动机。
卡尔的思维，瞬间跃迁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
《纪元》。
这个游戏世界，它的山川，河流，魔法，符文，一切的一切，都是世界之核力量的体现。
世界之核，是创世神意志的集合，是“秩序”的终极具象。
一个纯粹由“秩序”法则构筑的系统，是如何模拟出“虚空”这种“反法则”的力量的？
这就像一个程序员，用自己编写的、用于杀毒的防火墙代码，去模拟一种全新的、能感染一切的超级病毒。
这在底层逻辑上，是根本性的悖论！
除非……
除非模拟这一切的，并非世界之核本身。
卡尔的脑海中，响起了亚特兰女神那慵懒却蕴含着无尽信息的话语。
“你，卡尔，你代表的，是真正的‘空’。”
“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空集’，就成了宇宙间所有好事者的，最佳下注目标。”
“而虚空，则用它最擅长的方式，‘污染’了你，试图将你变成它的延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星渊锻炉】的前身，【虚空锻炉】。
他自己，就是第一个被虚空“下注”的异类。
而现在……
这所谓的【虚空强化术】，正在将成千上万的玩家，变成和他一样的……“被下注者”。
卡尔的机体，泛起一股数据流构成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他终于明白，世界之核那近乎羞辱般的、赋予又剥夺的强化规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这个强化规则的发布者，根本就不是世界之核。
《纪元》这款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世界之核带领玩家，去迎战虚空这么简单。
虚空，从来就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它一直就在牌桌上。
就坐在世界之核的对面。
世界之核引导着玩家奋勇杀敌，净化大地，重建家园，这都是牌桌之上的阳谋。
而虚空，一直在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出牌的机会。
现在，【虚空强化术】，就是它打出的第一张牌。
一个完美的、通过世界之核的系统本身，将自己的力量，堂而皇之地，渗透到每一个“天选之人”手中的“切口”。
此刻格局刷新，牌桌之上虚空与七神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