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锤落。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法则碰撞的剧烈冲击。
锤头与秘银接触的瞬间，发出的是一种悠长而沉闷的嗡鸣。
仿佛不是敲在金属上，而是敲在了一口悬挂于古老神庙中的，巨大的铜钟之上。
成了！
卡尔心中闪过一丝喜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股被塑造成“波形”的意志，这一次没有被排斥，而是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一般，顺滑地，融入了时滞秘银内部的时间流动之中。
在那万分之一秒的“寂静奇点”里，一个极其微小，但却无比稳定的金色符文，在秘银的最核心处，一闪而逝。
它就像一颗被精准投下的种子，成功地，在时间的土壤里，扎下了根。
然而，卡尔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他低估了这颗“种子”所带来的影响。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一个奔腾的河流里，放入了一块小小的，不会影响河道的鹅卵石。
但他实际上，是在一条奔腾的河流里，修建了一座小小的，却足以改变水流方向的堤坝。
他注入的“秩序”，哪怕只有一丝，对于这块以“混乱”为本质的秘银来说，也是一个无法容忍的“异物”。
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
“轰！”
那块时滞秘银，仿佛被激怒的野兽，猛然爆发出刺眼到极点的银色光芒！
它不再是流光闪烁，而是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正在疯狂膨胀的太阳！
“警告！检测到高能时间法则反应！强度为前次失败时的37倍！”
“法则结构正在链式崩塌！时间湍流即将爆发！”
逻辑核心的警报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卡尔的耳膜。
但已经太迟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力量，以秘银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不是能量，也不是冲击波。
它是一道纯粹的，混乱的，浓稠得如同液体的“时间”！
时间湍流！
比之前在矿坑里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暴！
卡尔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被打翻的颜料。
周围的景物，那快要熄灭的篝火，那片荒芜的旷野，那深邃的夜空，全都在瞬间被撕碎，重组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被强行拖入了一个由无数过去片段构成的漩涡之中。
他再次“看”到了沉沦矿坑。
但这一次，不再是旁观。
“快！三号支撑臂压力过载！博林工头！钻头温度超过临界值了！”一个矮人工程师满脸油污，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大吼。
“我”是谁？我是博林？
不，卡尔的意识在疯狂挣扎。
“稳住！稳住！启动备用冷却系统！所有人！准备紧急停机！”他听到“自己”用博林那粗犷的嗓音，大声下达着命令。
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落的温热，能感觉到脚下金属平台因为钻机失控而传来的剧烈震动，能感觉到心脏因为紧张而疯狂地跳动。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就是博林·石炉。
突然，画面再次破碎！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周围是震天的喊杀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兽人，手持一柄巨大的战斧，对着他咆哮：“为了部落！”
这是……格隆的记忆？
不！不对！
幻象接二连三地涌来，一个比一个真实，一个比一个混乱。
他时而是建造曙光哨站的人类士兵，时而是与艾莉丝在魔法塔里争论的精灵法师，时而又变成了从未见过的，在星海中穿梭的星裔族。
这些，都是他接触过的人，他们的“信息”，都或多或少地残留在了这个世界上。而此刻，这股狂暴的时间湍流，就像一个最强大的搜索引擎，将这些信息碎片全部扒了出来，强行灌输给了他。
这是一种最可怕的攻击。
它在模糊你的“自我认知”。
它在问你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而对于卡尔这个意识觉醒的npc来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最致命的。
“我……是……卡尔……”
他的意志，在时间的漩涡中，如同一叶即将倾覆的扁舟。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只是在“看”，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低头，看到自己握着锤子的那只手。
皮肤在一瞬间变得干瘪、苍老，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人斑，仿佛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
然后，又在下一秒，变回了年轻而有力的模样。
紧接着，又变成了一只覆盖着青色鳞片，指甲尖利的……非人之手！
他的存在，正在时间的湍流中，被不断地“重塑”和“改写”！
逻辑核心的光幕，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
最顶端，那条最致命的警告，在疯狂地闪烁着。
【警告！时间坐标发生严重偏移！宿主存在性完整度正在快速下降！】
【警告！逻辑核心即将与当前时间线发生“脱同步”！】
【警告！抹除程序……即将启动……】
“抹除”！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刺进了卡尔即将涣散的意识。
他要被这个世界，当成一个“错误数据”，清除了吗？
就像那个被“删除”的矮人族一样？
不！
我不想消失！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那几乎被淹没的意志，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想起了自己的锚点。
那个在任何时候，都无比沉稳，无比坚定的东西。
他的左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痉挛般的动作，死死地，伸向了自己左边的口袋。
在那里，存放着【格隆的炉心石】。
快！
再快一点！
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块粗糙而温热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