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了“时间琥珀”后，卡尔没有急着再次进入。
他需要休息。
刚才那一次“法则手术”，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力。他靠着岩壁，嚼着干硬的肉干，喝着水，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感觉那股头昏脑涨的疲惫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脖子上的【时滞符文护符】功不可没，它散发的清凉气息，如同不知疲倦的按摩师，不停舒缓着他紧绷的神经。
恢复了一些力气后，他站起身，再次走向那片已经变得稳定而明亮的“时间琥珀”。
这一次，他没有再以一个“幽灵”的身份进去。
他想看看，在稳定了法则结构后，这里面，会不会留下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他伸出手，触摸那层琥珀色的能量壁。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能量壁的触感，像是一种柔软而有弹性的凝胶。他稍微一用力，手就陷了进去。
卡尔心中一动，整个人都走了进去。
穿过能量壁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那个喧闹的幻象。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被时间凝固的废墟。
那些石头的建筑还在，但都已经残破不堪。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尘埃。空气中，也没有了打铁声和食物的香气，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幻象消失了，但物质本身，被保存了下来。”
卡尔明白了。
之前的幻象，是时间琥珀在崩溃前，混乱的法则所投射出的“记忆回响”。而现在，法则被他稳定后，这些不稳定的回响消失了，只留下了被封存的，最原始的物质状态。
这对他来说，是更好的消息。
幻象只能看，而这些真实的遗迹，却可以触摸，可以研究。
他走进了一间离他最近的石屋。
这似乎是一个普通的矮人家庭的住所。屋子不大，里面摆着石桌、石椅，还有一个巨大的石头壁炉。
桌子上，还摆着几个陶土盘子和木碗，上面积满了灰尘。
卡尔的目光，被壁炉旁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马，做工很粗糙，但被摩挲得非常光滑，显然是某个孩子心爱的玩具。
他走了过去，伸出手，启动了【万物溯源】。
他想知道，在这座城市被时间凝固的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只木马。
【正在溯源物品“粗糙的木马”……】
【制作时间：艾瑟拉纪元998年。】
【正在读取最后使用瞬间的记忆片段……】
卡尔的眼前，光影变幻。
他“看”到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矮人小女孩，正抱着这只木马，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玩得不亦乐乎。她的名字叫米莉。
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个身材高大的矮人汉子，正在往壁炉里添柴，他是米莉的父亲，格林。也就是这个木马的制作者。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个温柔的矮人女性，正在准备晚餐。她是米莉的母亲。
“米莉，别玩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爸爸，你看，我的小马会飞了！”小女孩举着木马，在空中挥舞着，咯咯地笑着。
父亲格林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都是宠溺的笑容。他蹲下身，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是啊，它会飞。等吃完饭，爸爸再给它做一对翅膀，好不好？”
“好耶！爸爸最好了！”
温馨的对话，温暖的壁炉，食物的香气，家人的欢笑……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家庭画面。
卡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一个被设定出来的npc，一个以数据和逻辑为核心的存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了“家”的氛围。
他没有家人。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但这一刻，通过【万物溯源】，他仿佛也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分享着他们的快乐和温暖。
然而，就在下一秒。
异变，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爆炸，没有地震，没有敌袭。
正在往壁炉里添柴的父亲格林，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
就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方糖，他的轮廓开始模糊，溶解，从脚开始，一点点地，化为无数微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对女儿的宠溺笑容。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爸爸？”
小女孩米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然后，她的身体，也开始了同样的变化。
她怀里的小木马，从她那正在消散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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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米莉？饭好了……”
厨房里，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肉走出来。当她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丈夫和女儿，正在她的面前，无声无息地，“蒸发”。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因为她的身体，也开始了同样的消散。
她手中的盘子，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盘烤肉，也和她一样，在半空中就化为了光点。
短短几秒钟。
一个温暖的家，三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万物溯源】的画面，到此结束。
卡尔猛地收回了手，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逻辑核心，第一次，因为接收到的信息，而产生了剧烈的，非逻辑性的波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愤怒！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接受！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会以这样一种诡异、荒谬的方式，被从这个世界上“删除”掉？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冲出石屋，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疯狂地对着周围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件物品，使用【万物溯源】。
他“看”到，隔壁的铁匠铺里，正在打铁的矮人工匠，连同他手中的锤子和烧红的铁块，一起化为了光点。
他“看”到，街角的酒馆里，正在高声唱着歌，大口喝着酒的矮人们，在欢笑声中，集体“蒸发”。
整个城市。
整个前哨站。
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方式，被彻底地，从存在层面，抹除得一干二净。
只留下了这些冰冷的，没有“灵魂”的石头建筑。
卡尔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着那座刻着“风暴之锤”徽记的塔楼。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一直以为，矮人族的消失，可能是因为战争，可能是因为瘟疫，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可怕的灾难。
但他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这不是灭绝。
这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更高层面的，冷酷到极点的“清除”。
就像一个程序员，删掉了一段他不再需要的代码。
“不……”
卡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是一个工匠，一个信奉“创造”与“修复”的工匠。而他刚刚目睹的，是极致的“毁灭”与“抹除”。
这触犯了他的“道”。
这一刻，寻找矮人消失的真相，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对博林的承诺，也不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它变成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他要搞清楚，到底是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抹掉了一个完整的文明。
他要让那些被“删除”的矮人，重新被这个世界“记起”。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的逻辑核心深处，熊熊燃烧。
他，卡尔，第一次，有了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