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林边缘，李勇放眯眼望向那片已成人间炼狱的战场。
热风裹挟着血肉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脸上的油彩被汗水浸出道道浅痕。
“二十七、二十八”魏刚在旁低声计数，手中短弩始终指着烟火深处，“炸翻至少三十骑，火墙吞了五十以上。”
远处，羯军阵列已彻底崩溃。
一名满脸烟灰的羯族老兵突然尖叫起来，他指着树林方向，瞳孔缩成针尖，“我见过他们就用这玩意炸死我们一个营的弟兄！”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那些经历过十里堡和造化大营的战斗老兵最先失控——他们见过被瓦罐雷直接命中的人如何变成碎片，见过沾上石油弹的同伴如何活活烧成焦炭。
这些记忆原本深埋心底，此刻被相同的爆炸声、相同的焦臭味全部勾出，瞬间击穿了所有纪律与勇气。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就像堤坝溃决，数十骑、数百骑开始不顾一切地拨转马头。
有人为了抢道挥刀砍向同伴，有战马受惊将主人甩落踩踏。
石金伦的怒吼被淹没在混乱中，他亲手斩杀了两名逃兵，却引来了更多惊恐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你挡了我生路”的疯狂。
“就是现在。”李勇抬起右手。
五百名战士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号，只是沉默地抽出兵刃，如一群发现猎物的狼，贴着地面散开成弧形包围网。
与此同时，南方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杨继云一马当先，手中青龙刀还在滴血。
他这一路追斩杀红了眼，三千轻骑如剃刀般刮过溃逃的羯军侧翼，每次冲锋都带走一片生命。
此刻看见前方火海与爆炸，他知道——李勇和魏刚得手了。
“北境军！”杨继云举刀长啸，“碾碎他们！”
五千骑兵爆发出震天吼声，速度再提三分。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犹豫的羯兵彻底丧失战意，整支万人队如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石金伦目眦欲裂。他看见自己的亲卫营被一支黑甲骑兵切入、分割、吞噬；看见掌旗官被长矛挑飞，军旗坠入血泊；看见伏虎营那些鬼魅般的士兵专门猎杀军官，每一声弩箭轻响都意味着一名校尉或千夫长落马。
“将军！走！”最后三名亲卫拼死护在他身前，其中一人半边脸已被烧焦。
石金伦咬牙，一刀斩断刺来的长枪，拔转马头向北。
一匹受惊的战马撞来，他本能挥刀格挡，却忘了左肩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瓦罐雷破片所伤。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杨继云的刀锋已到面门！
“铛！”
亲卫用身体撞开了这一刀。代价是他的头颅飞起，血溅了石金伦满身。
就借这一瞬空隙，石金伦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撞开两名拦路的北境步兵，冲出了包围圈。他甚至不敢回头，只听见杨继云在身后怒吼：“追！别让那匹夫跑了！”
但石油弹在地上留下了数道燃烧的屏障，追兵不得不绕行。
石金伦伏在马背上，感到温热的血正顺着左臂不断流淌，意识开始模糊。他只能机械地催马，向着记忆中北方最近的一处哨站奔逃。
沿途景象如同噩梦。到处是丢弃的兵甲、倒毙的战马、蹒跚行走的伤兵。有些人认出他的将旗，伸出手哀求，他只是闭眼冲过。
直到一条冰封的小河边，他看见了另一支溃军。
河里海的模样比石金伦好不到哪去。
他铁盔丢了，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箭伤从颧骨划到下颌。身后跟着的骑兵不足出发时一半，而且人人带伤，马匹口吐白沫。
两军在河滩相遇时，双方都下意识举起了兵刃。
“是我！”河里海嘶声喊道，声音因吸入过多烟尘而沙哑。
石金伦勉强勒马，两人在十步外对视。
暮色已深，但他们仍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惊恐与狼狈——那是同一种情绪，打了败仗、丢了主帅、损兵折将的将领才会懂的情绪。
“大营”河里海先开口，话问了一半就咽了回去。因为他已经从石金伦身后的惨状得到了答案。
“没了。”石金伦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巩喜碧和萧文康已不知去向。”
河里海身体晃了晃，险些栽下马。
这次战斗太惨！
王庭会怎么处置败军之将？
这时，有羯军探马来报：“启禀将军，五里外有北境军追杀过来，为首的是北境将领宁飞。”
“宁飞在追你？”石金伦问。
“嗯。”河里海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恐惧，“他的骑兵像附骨之疽，甩不掉。我丢了两千多人，才跑到这里。”
两人沉默。河面上吹来的寒风刮过伤口，疼得钻心。但比伤口更冷的，是心底那股寒意——完了，一切都完了。
“合兵。”石金伦突然说，“能收拢多少是多少，往北撤。”
河里海看着这个向来与自己不和的同僚，忽然觉得对方那张血污的脸从未如此顺眼过。是啊，败了，但还没完。只要活着回到草原，总还有
“将军！追兵！”哨骑的尖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更远处，爆炸声已经完全停歇，但那意味着伏击战结束了——北境军可以全力追杀了。
“走！”两人几乎同时吼道。
残存的羯军汇成一股，约莫还有三千余骑，狼狈地踏过冰河向北逃窜。
杨继云与李勇、魏刚在火场边缘会师时，战场已基本肃清。
北境军和北唐军正在补刀、收集可用箭矢，动作迅捷而沉默。
这时，有探马来报：“禀报，杨将军，宁将军率兵正在老江口堵截羯军。”
杨继云一听，立刻集结人马。
“给我继续追！”
杨继云率领手下的五千铁骑，向北追杀下去。
远处，最后一处营帐的余烬终于熄灭，只剩缕缕青烟升向灰色的天空。
大军过后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焦木的呜咽，像无数亡魂的低语。
更北方的草原深处，逃亡的羯军残部如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