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方才那倾泻而出的悲痛,此刻似乎悬在了半空,无处着落,显得既荒谬又难堪。
石金伦硬着头皮,声音更低:“回太师,此乃萧将军的副将,身形与将军相似,故而被误认萧将军的遗体,在那边。”他侧身示意另一侧。
巩喜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另一辆板车上,同样躺着一具无头尸体,但那身虽沾满血污却更为精良、带有独特纹饰的铠甲,以及腰间那枚她熟悉的、自己赏赐的玉佩残骸,无声地宣告了主人的身份。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尽管是她自己先入为主)冲上头顶,但旋即被更真实、更沉重的悲哀覆盖。
“td!白哭了!”她喉头滚动,几乎要骂出声,却强行咽下,只觉得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痛哭,此刻像一场荒诞的独角戏,显得格外刺眼和愚蠢。她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泪是羞。
她默默走到真正的萧文康遗体旁,转头看向石金伦,好像在问,这人果然是萧文康。
石金伦点头称是。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哭嚎,只是呆呆地站着,身体微微发抖,看着那空荡荡的脖颈处狰狞的断口,看着那曾经拥抱着她、温暖有力的身躯变得冰冷僵硬。
迟来的、更深刻的痛楚,如同冰水缓缓浸透骨髓。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次的哭泣压抑而沉闷,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众人看着太师对着无头尸身默默垂泪,场景诡异而令人心酸,气氛更加凝滞压抑。
就在这时,石金伦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从一个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一个用石灰简单处理过、面色青白但五官依稀可辨的头颅。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头颅安放在尸身的脖颈断口处。
尽管接缝处并不吻合,甚至有些骇人,但萧文康那张曾经英俊、此刻却凝固着死前惊怒与不甘的面容,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火光下。
“文康!”巩喜碧的压抑终于崩溃,比方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嚎哭声再次爆发。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对着爱人遗容的悲恸,每一丝哭声都仿佛沾着血,令人闻之肝肠寸断。她俯下身,似乎想触摸那张脸,却又颤抖着不敢落下。
就在这悲声达到顶点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夜的沉寂。
一骑如风卷入城堡,未等战马完全停稳,一名身着素服、未着甲胄的年轻男子便矫健地翻身下马。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眉目俊朗如画,与萧文康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少年的英挺与朝气。只是此刻,他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悲痛。
他一眼便看到了板车上身首异处的兄长遗体,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晃了晃。
随即,一声痛彻心扉、不输于巩喜碧的悲呼响起:“大哥——!!”年轻人扑到板车前,泪如泉涌,哭得毫不掩饰,悲愤之情溢于言表,那纯然的兄弟之痛,瞬间在感染力上甚至压过了巩喜碧复杂纠葛的哀恸。
巩喜碧的哭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更“纯粹”的悲痛打断,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已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恼怒——
谁敢在此刻抢她的悲痛?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来者脸上时,那怒火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瞬间消融了。
好一个俊俏英武的少年郎!眉如墨画,眼若寒星,即便是满面悲戚,也难掩其勃勃英气与出色的容貌。
比她记忆中年轻时的萧文康,更多了几分清爽与锐利。悲痛的底色上,一丝异样的涟漪,难以遏制地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荡漾开来。
“你是何人?”巩喜碧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不自觉地放缓,目光如钩,上下打量着少年。
年轻人闻声,强忍悲痛,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对着巩喜碧抱拳行礼,声音哽咽却清晰:“在下萧扬举,是萧文康的胞弟。惊闻兄长噩耗,日夜兼程,从家中赶来”说着,眼圈又红了。
“萧扬举好名字。”巩喜碧喃喃道,目光在他年轻俊逸的脸上流连,方才那噬心的悲痛,不知不觉竟淡去了些许,被一种混杂着欣赏、算计与某种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取代。
“你兄长为国捐躯,死于北境赵范之手,此仇不共戴天!你,可想为你兄长报仇雪恨?”她的声音陡然转厉,紧紧盯着萧扬举的眼睛。
萧扬举闻言,猛地挺直腰杆,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与熊熊怒火,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一字一顿地低吼道:“赵——范——!此仇不报,萧扬举誓不为人!”
“好!”巩喜碧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与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狩猎的光芒,“既有此志,空谈无用。
你如今闲居,报效无门。不若就留在本太师帐下,担任我的侍卫长。如此,你既能近在我身侧,学习军务,磨砺武艺,更能时刻铭记血仇,等待手刃仇敌的时机!你可愿意?”
萧扬举一怔,对上巩喜碧那忽然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柔媚与蛊惑的眼神,心中猛地一跳。
这眼神出现在此情此景,出现在这位以铁腕闻名、刚刚还悲痛欲绝的女太师眼中,显得格外突兀与意味深长。
他才十八岁,对方是位高权重、年长他许多的太师,更是兄长曾经的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有些无措。
“嗯?你在犹豫什么?”巩喜碧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诱哄。
萧扬举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看着巩喜碧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兄长的血仇,咬了咬牙,单膝跪地,抱拳道:“承蒙太师看重!扬举愿为太师执戟护卫,万死不辞!必以赵范之血,祭奠兄长在天之灵!”
“哈哈哈!好!好一个萧扬举!从即刻起,你便是本太师的侍卫长了!”
巩喜碧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刺耳。她自己也仿佛被这笑声惊了一下,意识到从嚎啕大哭到纵声大笑的转变有多么突兀和不合时宜。
但笑意很快压过了那一丝尴尬。她看着眼前俊朗挺拔、血气方刚的萧扬举,仿佛看到了一件弥补缺憾、甚至可能带来全新愉悦的“礼物”。
萧文康的死留下的巨大空洞与悲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掩盖了。
极致的悲与骤然萌生的“喜”在她心中扭曲交织,却让她的眼神重新燃起了某种灼热的光芒。
她挥了挥手,吩咐左右:“将萧将军遗体好生收敛,择日隆重下葬。萧侍卫长,随本太师来,熟悉一下你的职责与环境。”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同以往的、轻快的意味。
萧扬举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兄长惨白的遗容,用力握了握拳,转身跟上了巩喜碧的步伐。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城墙上,交织纠缠,预示着一场新的、更为微妙复杂的关系,就此在血腥与悲痛的底色上,悄然拉开序幕。而复仇的火焰中,似乎也混入了一缕难以言明的、扭曲的欲望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