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远面如死灰,手中的折扇“啪”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陈怀开早已离开座位,冲到看台最前沿,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节泛白,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眼中交织着震怒、心痛与一丝茫然——他赖以自豪的战阵,竟如此不堪一击?
江梅则完全忘记了王者的矜持,身体前倾,美眸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那支将战术执行力发挥到极致的部队,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激动。
她再次看向赵范,他依旧平静,但那双眼中闪烁的光芒,比任何时刻都要亮。
场上,屠杀已成定局。
绿营能站立的士兵已不足三十,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败象已露。
程开甲眼见大势已去,睚眦欲裂,悲愤与不甘冲垮了理智。
“跟我冲!”他狂吼一声,竟不顾阵型,挥舞木刀,朝着特种营看似核心的方位亡命突进,试图做最后一搏,至少“斩将”挽回些许颜面。
然而,他刚冲出数步——
“拦住他!”方大同沉喝,与霍刚一左一右,如同早就等在那里的两道铁闸,瞬间封住去路。
程开甲不愧是百战骁将,虽惊不乱,木刀横扫,力大招沉,竟同时荡开两人第一击。
但方大同稳如磐石,第二刀已当头劈下,逼他硬架。
霍刚则如同鬼影,趁其重心被方大同牵扯的微小间隙,一个极不符合常规战法的矮身滑步,木刀自下而上,毒蛇般撩向其毫无防护的裆部——虽是木刀,但规则中,此乃要害!
程开甲骇然,百忙中急收腹后撤,动作已然走形。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被霍刚那阴险一刀所慑的瞬间——
方大同那看似被架开的刀势猛然变向,化劈为抹,刀身横掠,快如闪电!
“啪!”
一声清晰的闷响。一长条刺目的白粉,赫然印在程开甲的脖颈之上。
程开甲身体骤然僵直,手中木刀“当啷”坠地。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沉静的方大同和收刀后退、眼神冷冽的霍刚,脸上血色褪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颓然垂下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场边。那背影,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也宣告了绿营抵抗意志的彻底终结。
主将“阵亡”,剩余绿营士兵更是兵败如山倒。在特种营五队默契的围剿下,如同秋风扫落叶,白粉印记不断绽放。
不过片刻,最后一个仍在挥舞木枪的绿营士兵,被元霸一记凶猛的“斩杀”击中胸口,踉跄后退,茫然四顾,才发现身边已再无同伴站立。
全场死寂。
唯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以及场边书记官最后划下名册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一百对一百,北境老牌劲旅绿营,对阵成立仅月余的特种营“影刃”。
结果:绿营,全员“阵亡”。特种营,“阵亡”不足二十人。
一场近乎碾压的、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胜利。
燕谷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大步走到场中,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宣布:
“演武结束!胜者——‘影刃’营!”
短暂的沉寂后,看台上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猛烈、复杂的声浪!有难以置信的惊呼,有激动万分的喝彩,有面色铁青的沉默,也有如丧考妣的颓然。
江梅缓缓坐回椅中,掌心全是汗水,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踏实。她看向身旁终于放下茶盏的赵范,千言万语,只化为一抹明亮至极、充满信赖与骄傲的笑容。
赵范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嘴角终是勾起一个清晰而内敛的弧度。
他的目光掠过台下正在沉默收队、却个个脊梁挺直、眼神锐利的“影刃”士兵,掠过失魂落魄的绿营方向,也掠过看台上那些神色变幻的将领与城主。
演武结束,结果已定。
当燕谷方浑厚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短暂的死寂过后,教军场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炸开!
欢呼、惊叹、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场边的旌旗。许多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手指着场中那支虽然略显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的暗色队伍,目光灼热。
这场胜利太过颠覆,太过彻底!一百对一百,面对北境公认最强的绿营精锐,这支成立仅月余的“影刃”营,不仅赢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充满智慧与默契的方式赢的!
他们展现出的不是单纯的勇力,而是精准的配合、诡异的战术、以及对战场节奏冷酷的把控力。
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甚至暗中嘲讽的将领,此刻只剩下震撼与重新审视。
江梅端坐主位,直到此刻,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缓缓吐出,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一片,但心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包裹,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踏实与骄傲。
她看着场中正在方大同等人指挥下,沉默收队、检查装备、彼此低声交流的特种营士兵,又看向身旁那个始终沉静如水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平静地扫视全场,仿佛这惊天动地的胜利早在他预料之中。
江梅心中那份依赖与倾慕,如同春藤遇雨,不受控制地疯长蔓延,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威仪,但眼底流转的光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动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胜利的震撼中。
侧位看台上,陈怀开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着。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古铜色的面皮上泛起一层难堪的紫红。
方才的得意、笃定,此刻全都化为了火辣辣的羞辱,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绿营,他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兄弟,竟然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他甚至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有些是同情,有些是惊讶,更有些或许是隐藏的讥诮。
一股憋闷至极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失态,他是绿营主将,是北境有数的悍将,更是有爵位在身的人。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刺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僵硬的平静,但那双惯常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和茫然。
赵范将全场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陈怀开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流露出的颓败与难堪。
他深知,绿营是北境军的脊梁之一,陈怀开在军中威望甚高。此战大胜固然能震慑宵小、确立“影刃”地位,但若处理不当,伤了绿营的尊严,导致陈怀开心生芥蒂,甚至影响整个北境军的团结与士气,那便是得不偿失。
心念电转间,赵范已起身,并未走向欢呼的特种营,而是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来到了陈怀开面前。
周围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许,许多目光好奇地聚焦过来。
赵范在陈怀开面前站定,率先拱手,姿态放得颇低,声音清晰而诚恳,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倨傲:“陈将军,今日演武,实属侥幸。范深知,绿营儿郎皆是百战余生的真豪杰,悍勇无双,乃我北境柱石。
今日之胜,非力胜,乃取巧而已,全赖将士们苦练新阵,出其不意。若论真实战场搏杀,血勇与经验,绿营仍是我北境当之无愧的第一利刃!范,多有承让了。”
这番话,既肯定了“影刃”的胜利源于训练与战术(而非否定对方实力),又将最高的赞誉留给了绿营的传统优势——“真实搏杀”、“血勇经验”,给足了陈怀开和绿营台阶。
语气诚挚,态度谦逊,完全是以同袍、后辈切磋请教的口吻。
陈怀开原本僵硬的脸色,在赵范这番话语和姿态下,不由得微微一缓。他抬头,对上赵范那双平静真诚、毫无得意或怜悯的眼睛,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仿佛被戳开了一个小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羞愤,多少有些输不起的狭隘。赵范此人,确有鬼神莫测之能,但为人处世,却并无骄狂之态。
他胜了,却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份气度,令人心折。
陈怀开也是磊落汉子,心中芥蒂稍去,那份因惨败而生的强烈抵触便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还礼,声音虽还有些干涩,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力度:“侯爷过谦了!胜便是胜,何来侥幸?侯爷练兵用兵之法,神乎其技,陈某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绿营此番,输得心服口服!日后,还望侯爷不吝赐教!”这番话,既有承认失败的坦荡,也隐含了请教学习的意愿,格局顿时打开。
两人相视,脸上皆露出了些许笑意,刚才那无形的隔阂与尴尬,在这一拱一笑间,冰消瓦解。周围关注此处的将领们见状,心中也暗自点头,佩服赵范会做人,也欣赏陈怀开输得起的气量。
一场可能引发内部嫌隙的风波,被悄然化解于无形。
最高兴的,莫过于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江梅。
她看到赵范不仅赢了比武,更以如此高明的方式安抚了重将,稳固了军心,心中的激赏与爱慕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觉得,有他在身边,再大的风浪,似乎都能化为和风细雨。
演武尘埃落定,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但“影刃”大胜绿营的消息,以及赵范那番谦逊得体的话语,必将如同飓风一般,迅速传遍北境三十六城,重塑无数人对这位年轻侯爷、对这支神秘新军、乃至对北境未来武力格局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