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松开拳头,上前一步,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用力按了按谢虎完好的右肩——那里肌肉紧绷,颤抖着。
“谢虎,”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听着,你带回来一百多个兄弟,你让他们活了下来,这就是功劳。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留下是全军覆没,撤出来,才有报仇的希望。杨勇和魏刚拼死为你们开路,不是让你们都死在那里陪葬的。”
他目光如铁,直视谢虎泪眼模糊的眼睛:“这笔血债,我记下了。那些杂碎,一个都跑不掉。失踪的弟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翻遍大孤山每一寸土,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躺在这里懊悔,是把伤养好,把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等你能提刀了,跟我一起去,亲自把场子找回来,替杨勇、魏刚,替所有没回来的弟兄,讨个公道!”
谢虎怔怔地看着赵范,侯爷眼中没有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痛和不容置疑的决心。那话语像铁锤,砸碎了他一部分自怨自艾,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责任与复仇的火焰——压进了他的心底。
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赵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病房里其他伤兵。
他走到那个断腿的年轻士兵床边,俯身查看了他被棉被盖住的残肢处,低声问了医护兵几句换药和发热的情况。士兵看着他,眼中的死灰似乎淡了些,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他来到脸上带疤的少年面前,少年脸上的药膏已经重新敷过。赵范仔细看了看伤口边缘,对旁边换药的学徒道:“清理要再仔细些,腐肉必须去净。雪莲膏我回头让人送来,每天早晚各敷一次,务必小心。”
少年愣愣地点头,眼中有了点活气。
他走过每一个还能清醒看着他的伤兵床前,或停留片刻询问伤势,或只是投去一道沉静而坚定的目光,拍拍他们的肩膀。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无声的巡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传递。房间里的呻吟声似乎轻了一些,某种凝滞的绝望气氛,被一种缓慢凝聚起来的、带着伤痛与恨意的坚韧所取代。
高凤红一直站在门边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看着赵范如何将个人悲痛压下,转化为对部属的抚慰与凝聚;看着他如何在一室伤残中,重新点燃那微茫却不肯熄灭的斗志。
她心中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这男人,狠的时候是真狠,硬的时候是真硬,但对着自己人她别开脸,看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眼中情绪复杂。
最后,赵范环视一圈病房,目光与许多双眼睛对视,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医药院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茫茫灰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雪的清冽和一丝残留的血腥味。苦木、张辽、高凤红等人跟在他身后。
走出医药院那弥漫着苦涩与血腥的空气,室外扑面而来的风雪并未让赵范感到丝毫清醒,反而像是一桶油浇在了心头的暗火上。
谢虎的描述,伤兵们的惨状,杨勇、魏刚生死未卜的阴影,还有那些混杂在土匪中、手段狠辣诡异的蒙面人这一切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株落光了叶子、枝干虬结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积了一层薄雪。没有任何征兆,赵范低吼一声,右拳携着全身勃发的怒意与暴戾,狠狠砸向粗糙的树干!
“砰!”
一声闷响,并不如何惊天动地,却沉实得让人心颤。碗口粗的树干剧烈地摇晃起来,积雪簌簌落下,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也挣脱束缚,打着旋儿飘零散落。
赵范的拳头深深嵌进树皮,指关节处瞬间见了红,细微的木刺扎进皮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愤怒的喷流。
高凤红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她看到赵范绷紧如弓的背脊,和那只死死抵在树干上、微微颤抖的拳头。
这男人平日的沉静如山此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内里岩浆般炽烈的情感。她抿紧了唇,没说话。
苦木垂下眼,独臂微微收紧。张辽则握紧了腰刀刀柄,脸上同样怒意难平。
就在这时,张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侯爷,还有一事末将得知车队遇袭后,第一时间便去县衙禀报了王县令,请求他以官府名义发文周边州县协查,至少至少能施加些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冰冷的讥诮与无奈:“可那王福,端着茶盏,听我说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大孤山?哦,那是旗县地界,不归我造化管辖。
匪患之事,自有旗县父母官操心,本官不便越俎代庖。’然后就端着架子,让我退下了!他甚至甚至没问一句我们伤亡如何,货物价值几何!”
张辽越说越气,额头青筋跳动:“我看他那样子,非但不着急,眼里反倒像是有几分几分幸灾乐祸!”
赵范缓缓将拳头从树干上收回。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木屑,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缓缓握紧,仿佛要将那痛楚攥进心里。
“他当然不会管。”赵范的声音响起,异常平静,却比方才的怒吼更让人心底发寒,像冰封的河面下湍急的暗流。
“我昨日刚打了他耳光,断了他敲诈勒索的念想。今日我的货被劫,人被杀,他王福怕是躲在被窝里都要笑出声来。指望他帮忙?”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锋利。
赵范望向南方,那是大孤山的方向。风雪迷眼,前路混沌,但他心中的目标却从未如此清晰。
血债必须血偿,失踪的人必须找回,幕后的黑手必须揪出。这不仅仅是为了那批煤油灯,更是为了那些跟随他、信任他的弟兄。
“回营。”他吐出两个字,率先迈开步伐,踏碎积雪,朝着护卫队营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挺拔如松,也沉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