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你也开始认真考虑未来。
现在的须弥,也没有你必须在的理由。那里有过去的你。
一个时空同时存在两个你,本身就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你只是以匿名者的身份给居勒什写了一封长信。
因为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以至于内容太过散漫,抓不住核心。
不过你确实不知道居勒什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有多么不可思议。
一模一样的字。
他开始思考这是不是两个孩子联合对付他的花招。
但,不应该啊。
你要去须弥看看。
你没马上告诉基尼奇。
你想等一切安排得更稳妥些再说。
时间继续流淌。
基尼奇十七岁了。
他像雨后的春笋一样疯长,很快就比你高了半个头。
十七岁那年,他通过了部落的成人试炼,正式成为一名悬战士。
长老甚至提议让他加入前线巡逻队。
这通常是二十岁以上战士的职责。
你反对。他才十七岁。
但基尼奇自己说:“我想去。”
“你知道前线有多危险吗?!”你在屋里走来走去,“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受伤、多少人死吗?!我在这工作这么多年,看得还不够多吗?!”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想保护你。”他抬起头,“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你,而不是一直被你保护。”
你噎住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站起来,他现在已经比你高很多了,需要你仰头看他,“我可以战斗,可以保护部落,守护纳塔,也可以……保护你。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你们对视了很久。
最后,你败下阵来。
这是他的选择。
“……随便你。”你转过身,声音发哑,“但答应我,不许受伤。”
“嗯。”
他加入了巡逻队。
你每天提心吊胆,每次听到有伤亡消息就心跳加速。
但他每次都平安归来,带着一点小伤。
他开始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思考。
你们依然住在一起,但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粘着你。
有时候他会出去一整天,很晚才回来。
有时候他会和朋友在悬木平台上聊天,笑声传得很远。
你对此感到既欣慰。
十七岁生日前夕,基尼奇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长老在部落集会上公开表彰了他。
而他也有了自己的特殊伙伴——阿乔。
有点吵闹的龙。
那天晚上,部落举行了小型庆祝活动。
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同伴们围在中央的基尼奇。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笑着,和朋友们碰杯,接受大家的祝贺。
他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
挺拔、自信、强大。
活动结束后,你们一起回家。
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虫鸣。
“今天开心吗?”你问。
“嗯。”他顿了顿,“但你好像不太开心。”
你一愣:“没有啊,我很为你骄傲。”
“但你一直站在外面,没进来。”
你失笑:“那是给你们年轻人空间。我又不年轻了,凑什么热闹。”
“不,一点也不。你和我一样。”他说得很认真。
在他眼里,你永远是记忆里的样子。
岁月似乎不曾在你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摇摇头,没接话。
回到家,你去厨房给他热醒酒汤,虽然他不想让你麻烦,但你觉得还是喝点好。
基尼奇并不会违抗你的指令与要求,有的时候你甚至在想,如果你是个没有道德底线,很坏很坏的人,那基尼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端着汤出来时,他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又看书。”你把汤推过去,“休息一下吧。”
他合上书,你看清封面。
那是一本笔记。
很眼熟。
你忽然想起来,那是你送他的日记本。
这么多年过去,本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还在用这个写日记?”你随口问。基尼奇小时候写日记很勤,后来,就不写了。
他说他已经不知道写什么了。
他已经很幸福了。
“嗯。”他喝了口汤,“习惯了。”
“小时候总让我看你的日记,现在还可以吗?”
“……”基尼奇视线右移。
“好吧,那就算了。”
雏鹰总要离巢,何况他早已不是需要你时时牵着手的孩子。
他注意到了你瞬间的停顿,抬起眼。
“有点长了呢。”你移开视线,没话找话似的指了指他的头发。
他顺着你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嗯”了一声,忽然站起身,走向他房间。
你正疑惑,他已拿着那把旧木梳走了回来。
“坐下。”他指了指你刚才坐的椅子。
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又要我帮你梳?自己来,这么大的人了……”
话没说完,他已走到你身后。
一只手轻轻按在你肩膀上,将你转向墙壁上挂着的那面小圆镜。
你的视线与镜中的自己,以及镜中站在你身后的他对上。
“这次,”他开口,声音离你很近,气息几乎拂过你耳尖,“换我来。”
你一时忘了反应。
他则用指尖挑开你脑后为了方便干活而随意束起的发绳。
发丝松散下来,披在肩背。
他的手指插入你发间,微凉的指腹按着你的头皮,随意梳理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梳子。
冰凉的木齿贴上头皮,缓缓划过。
他有些生涩,像是回忆着久远的触感,梳子从发根梳向发尾,一遍,又一遍,耐心十足。
既理顺了打结的发丝,又带来一种酥麻的舒适感。
他偶尔会用指腹代替梳齿,按压你的头皮,顺着经络缓缓打圈。
镜子里,你看得到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的神色,只留下无比认真的侧脸线条。
不得不说,他的发带很衬他。
“阿乔呢?”
“在门外。”
“让他进来吧。”
“这种时刻,不必提他。”
他站得很近,你的后背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很舒服吗?”他忽然问,目光在镜中与你相遇。
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点了点头:“嗯……按摩头皮确实很解乏。”
“那就好。”他嘴角勾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你的头发上,梳动的范围扩大了,从头顶到颈后,再到肩胛附近披散的发梢。
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你后颈的皮肤。
你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漂浮。
镜中他的影像也变得模糊,只剩下温暖的手掌和规律的梳动。
你似乎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自己也不记得内容。
梳头的动作停了停,然后一只手掌完全覆上了你的头顶,揉了揉。
“……睡吧。”你听到他低声说,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温水传来。
你再也支撑不住,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小心地扶着枕到自己的床上,一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你身上。
你陷入沉睡后,屋子里只剩下悠长的呼吸声。
基尼奇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你安静的睡颜,卸下了所有白日里的清醒与距离。
暖黄的光线描摹着你的轮廓。
他的目光像最谨慎的勘探者,一寸寸巡弋过你的疆域。
从光洁的额头,到阖上的眼睑,再到鼻梁。
视线流连于脸颊,那里因为熟睡而泛起浅浅的绯色。
然后向下,是脖颈,线条没入衣领。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幼时无数个夜晚,你坐在他床边,也是这样看着他入睡。
那时他贪婪地汲取着你目光里的温暖,仿佛那是唯一能驱散噩梦的良药。
而现在,角色似乎颠倒了。
他拥有了俯视和守护的立场,心底翻涌的却不再是单纯的依赖。
他一直在依赖你。
他不能失去你。
可他也希望,你能依赖他,就像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你那样。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你脸颊几公分处悬停。
僵持了一会儿,才将滑落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确保盖住你的肩膀。
他转身,轻轻吹灭了桌上最亮的油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然后他走到桌边,把笔记带走。
「……」
「庆功宴很吵。摇曳的火光,浮夸的笑声。但我一直在找她的身影。她站在人群最外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我想穿过人群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火光中心,让所有人都看见。是她把我带到这里的。没有她,我大概早就烂在七岁那年的碎石堆里了。」
「但我不敢。我怕她笑着摇头拒绝我。她总是这样。」
「她今天似乎有心事。又在想须弥吗?想那个她口中的酒鬼老师,想那个看起来凶巴巴其实很照顾人的风纪官……想那片我从未见过的雨林。」
「她偶尔看我时,目光会穿透我,像在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很早以前我就察觉了。她第一次见我,眼中除了怜悯,还有一种奇异的熟稔,仿佛早就认识我。她照顾我,纵容我,对我好得毫无道理。一个异乡的陌生人,凭什么?」
「唯一的解释是,我像某个人。某个她失去的或者无法拥有的人。」
「这个猜测让我胸口发闷,像被岩石堵住。但奇怪的是,它也让我感到一丝卑劣的安心。如果她对我是有所图的,哪怕是这种替代品一样的企图,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不会轻易抛弃我?因为我还有用,还有价值?」
「等价交换。这是群山教给我的第一课,也是唯一能让我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可她打破了这个法则。她给予,却不索求。这让我害怕,比父亲的拳头更让我害怕。拳头落下时,我知道原因,我知道代价。可她温柔的对待,没有标价,我无从偿还,只能终日惶恐,不知哪天这份恩惠就会到期。」
「所以……像另一个人就像吧。至少这是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紧紧抓住并说服自己她为何留下的理由。」
「我会成为比那个影子更好的人。更强,更可靠,更能保护她。我会让她眼里只能看到我,再也无法透过我去看别人。」
「今天给她梳头了。她的头发很软,像纳塔夜晚的风,从遥远的须弥吹来。她睡着了,毫无戒备。我却看了很久。」
「我想吻她。不止是额头。」
「但不是现在。还不行。」
「我得先确保,她再也离不开这里,离不开我。」
「尼尔伯林还在送那些无聊的东西。他难看的白色头发,不知道从哪本野书上看来的知识,每次见她都要卖弄一番。他看她的眼神让我想挖出他的眼睛。」
「唯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只能是我。」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你沉睡的脸庞持平。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