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蛊舰冲破海面时,正值黎明。
东方海天交接处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翻涌的波涛染成金色。昨夜海底那场惊天动地的异变,在海面上只余下尚未完全平息的漩涡和异常聚集的雷暴云——但这些景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抚平海洋的创伤。
舰桥内,众人还沉浸在海渊深处的震撼中。
林晚夕站在观测窗前,静静看着晨光铺满海面。她手中的净雪蛊盅已恢复平静,盅盖紧闭,表面的星图纹路黯淡下来,变回那古朴神秘的深蓝与银白交织的纹饰。但林晚夕能感觉到,盅内的净雪蛊与之前不同了——它在本源核心旁吸收能量、交换信息后,似乎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
更明显的是她自身的变化。
林晚夕抬起手,晨光透过指缝洒落。她的皮肤看起来依旧白皙细腻,但若凝神细看,会发现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珍珠光泽——那不是反光,而是某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微光。她的眼眸深处,那些细碎的九色光点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沉淀下来,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窥见一丝星海般的深邃。
体内蛊力的流转方式也彻底改变。原本南疆蛊术修炼出的蛊力,是储存在特定蛊窍中的离散能量,调用时需要刻意引导;但现在,那股力量仿佛活了过来,与她的血脉融为一体,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于四肢百骸。她能清晰感知到每个细胞的轻微脉动,能“听”到血液流动时与能量共鸣的微弱声响,甚至能察觉到空气中水分子与自身散发的能量场产生的微妙互动。
“娘娘,”顾老小心翼翼地上前,手中捧着一枚记录蛊虫,“老臣刚才监测到,您周身的能量场强度……提升了至少三倍。而且频率特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与深蓝祭司散发的波动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相似度。”
林晚夕转过头。她转身的动作比以往更加轻盈流畅,仿佛重力对她的影响减弱了。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在场所有习武之人都瞳孔微缩——那是身体掌控力达到极致才可能出现的姿态。
“深度共鸣的副作用。”林晚夕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我的生命频率正在与本源蛊种同步,体质会发生一些调整。祭司们说,这是正常现象。”
赵振海眉头紧锁:“他们没说这会持续多久?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说……”林晚夕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我会成为两个文明之间的桥梁。既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是深蓝蛊族,而是某种全新的形态。”
舰桥内一片寂静。禁军蛊师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担忧,有敬畏,也有难以掩饰的惶恐——他们追随的贵妃娘娘,正在变成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
徐景谦打破沉默:“无论娘娘变成什么形态,您都是大渊王朝的贵妃,是臣等效忠的主君。这点不会改变。”
他的声音平稳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林晚夕心中一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股强烈的悸动从胸口传来!
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深层的共鸣,仿佛她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净雪蛊盅自行震动起来,盅盖“咔”一声弹开,净雪蛊振翅飞出,悬停在她面前。原本洁白如雪的蛊虫,此刻羽翼边缘浮现出一圈深邃的蓝色光晕,虫体表面那些原本简单的银色纹路,变得复杂精致,隐约构成一幅微缩的星图。
更令人震惊的是,净雪蛊额头正中,一枚极细微的、呈九芒星状的晶体缓缓浮现。那晶体与归渊城海心石的颜色一模一样——九色流光在其中缓缓旋转,虽然微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是……”沈墨凑近观察,手中的记录蛊虫疯狂闪烁,“能量读数突破上限!这枚晶体的结构与海心石核心完全一致,只是规模小了亿万倍!”
顾老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发颤:“娘娘,老臣有个大胆的猜测——这只净雪蛊,恐怕不是普通的蛊虫变异。它额头这枚晶体,让老臣想起了深蓝祭司头冠中的核心晶簇。这更像是……身份象征!”
林晚夕正要开口询问,突然,她的意识深处响起了澜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跨越距离的精神传讯,而是更加直接、仿佛就在耳边低语的共鸣:
“本源共鸣者,你的净雪蛊已觉醒‘皇印’。有些真相,是时候告知你了。请独自进入休息舱,吾将以血脉共鸣之术,为你展示被遗忘的历史。”
林晚夕神色一凛。
“我需要独处片刻。”她对众人说,“澜祭司有重要信息要传递给我。赵将军,请确保无人打扰。”
“臣遵命。”赵振海立刻下令,“所有人员退至舰桥外,布防三丈,擅入者格杀勿论!”
林晚夕捧着净雪蛊盅,快步走入舰长休息舱。舱门关闭的瞬间,净雪蛊额头的九芒星晶体光芒大盛,在空气中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幕。
光幕中,澜的身影浮现。这不是实时通讯,而是预先录制的信息——祭司的身影半透明,周围是圣所的背景,显然是在林晚夕离开后不久录制的。
“林晚夕,”澜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当你看到这段信息时,说明你的血脉已初步觉醒,净雪蛊也显化了‘深蓝皇印’。这意味着,你体内流淌的,不仅仅是普通人类与蛊族混合的血脉,而是深蓝皇族直系后裔的血液。”
林晚夕呼吸一滞。
“此事渊汐陛下早已知晓,但她选择等待,等待你自行觉醒,等待你准备好接受真相。”澜的身影在光幕中缓缓走动,背后的本源光团静静搏动,“三万一千四百年前,深蓝蛊族逃亡舰队抵达地球时,族内发生了一场分裂。一部分激进派主张彻底改造地球生态,将这里变成第二个蓝辉星;另一部分保守派则认为应当尊重原生文明,只做有限度的接触。”
“当时的深蓝王子——也就是渊汐陛下的弟弟,沧溟殿下——属于温和派。他带领一支先遣队登陆南疆,试图与当时还处于部落文明阶段的人类建立和平关系。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南疆巫女。”
光幕中的影像变化,出现了一片原始森林的景象。参天古木,藤蔓垂挂,溪流潺潺。一名身穿简陋麻衣、头戴骨饰的女子站在溪边,她面容清秀,眉心绘着朱砂图腾,手中捧着一只乳白色的蛊虫——那蛊虫的形态,竟与净雪蛊有七分相似!
“这位巫女名叫‘月漓’,是南疆白蛊部落的圣女。她天生拥有与自然共鸣的能力,能够与蛊虫进行深度沟通,甚至能引导蛊虫发生有益变异。沧溟殿下被她纯净的生命频率吸引,两人从最初的警惕对峙,逐渐发展为相互理解,最终……相爱了。”
影像再变:月光下的森林空地,沧溟王子现出深蓝蛊族真身——与祭司们相似但更加威严的形态,头冠如珊瑚王冠,鱼尾流光溢彩。月漓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手,两人额头相触,光芒在他们之间流转。
“这段恋情遭到双方族群的强烈反对。深蓝贵族认为王子与‘原始生命’结合是自降身份;南疆部落则认为月漓被‘海妖’蛊惑,要举行火刑净化她。但沧溟殿下力排众议,以王子身份与月漓正式联姻,并说服渊汐陛下赐予祝福。”
“作为婚姻的见证与保护,渊汐陛下亲自出手,从本源蛊种子体中分离出一缕最纯净的生命精华,与月漓的本命蛊融合,创造出了第一只‘净雪蛊’。这蛊虫不仅是爱情的象征,更是两个文明血脉交融的媒介——它承载着深蓝皇族的身份烙印,也融入了南疆巫女的自然亲和力。”
光幕中,月漓手中的蛊虫开始蜕变:体型增大,羽翼舒展,额头浮现出微型的九芒星晶体。它飞到沧溟王子掌心,又飞回月漓肩头,如同一座活着的桥梁。
“沧溟殿下与月漓在南疆生活了三十年,育有二子一女。这些孩子继承了父母双方的特质:拥有人类的外形,却具备深蓝蛊族的能量亲和力;寿命远超普通人类,却又不如深蓝蛊族那般漫长。他们开创了南疆蛊术的一个全新分支——‘深雪一脉’,这一脉的传人天生对水系、精神系蛊术有超常天赋,且每代必有一人会觉醒‘净雪之血’。”
林晚夕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自己从小表现出的异常:三岁就能与蛊虫进行简单交流,七岁无师自通学会了部落里失传已久的水蛊之术,十二岁时血液就呈现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泽,被部落大祭司惊为天人,称之为“百年不遇的净雪之体”。
原来,那不是天赋异禀,而是血脉传承。
“后来呢?”她忍不住出声问道,“沧溟殿下和月漓巫女后来怎么样了?深雪一脉为何没有留下明确的记载?”
澜的身影微微黯淡,声音中带着叹息:“悲剧还是发生了。激进派无法接受王子与‘低等生命’结合,认为这污染了皇族血统。他们策划了一场阴谋:假借‘回归母星探索计划’的名义,诱骗沧溟殿下登上一艘试验舰,然后在深空引爆了舰船的动力核心。”
影像中,星空背景下,一艘深蓝蛊族风格的飞船在无声的爆炸中化为碎片。
“月漓得知噩耗后,悲恸欲绝。但她没有崩溃,而是将悲痛化为力量。她利用净雪蛊与沧溟殿下之间的灵魂链接,锁定了策划阴谋的激进派首领,然后……以生命为代价,发动了南疆最古老的诅咒蛊术。”
画面切换到深海:一个庞大的深蓝蛊族基地中,一名头冠狰狞、鳞片暗红的深蓝贵族突然惨叫,身体从内部开始结晶化,最终变成一尊蓝色的冰雕,沉入海底。
“这场同族相残的悲剧,让渊汐陛下震怒。她以铁腕手段清洗了激进派,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本就元气大伤的深蓝蛊族,经此内乱后彻底失去重返星空的能力。陛下将归渊城沉入龙鳞海沟,命令全族进入休眠,既是为了保存文明火种,也是为了……赎罪。”
“至于月漓,她在发动诅咒后力竭而亡。临终前,她将净雪蛊和深蓝皇族的血脉秘密封入一枚记忆蛊结晶,交给长子,嘱咐道:‘此秘密太过沉重,非到文明存亡之际不可开启。后世子孙中,若有能唤醒净雪蛊皇印者,便是天命所归的桥梁,当担起两个文明共存之责。’”
“此后三万年,深雪一脉在南疆繁衍生息,经历无数战乱迁徙,那枚记忆蛊结晶在某一代失传,血脉秘密也随之湮没。但神奇的是,净雪蛊的血脉能力却代代相传,虽然大多只是隐性,偶尔才会出现像你这样的完全显性者。”
澜的身影重新清晰,他凝视着光幕外的林晚夕:“渊汐陛下一直在等待。她通过归渊城的监控系统,默默关注着南疆,关注着深雪一脉。当你的净雪之血觉醒时,她就感知到了。但她没有直接干预,而是等待你凭自己的意志来到归渊城,等待你通过记忆回廊的考验,等待你与本源产生深度共鸣。”
“因为陛下知道,只有当你不是被‘告知’命运,而是主动‘选择’命运时,你才能真正承担起桥梁的重任。”
光幕中的影像缓缓消散,澜的声音却更加清晰:“现在你明白了。你不仅是人类与深蓝蛊族的外交桥梁,你体内本就流淌着两个种族的皇族之血。净雪蛊的皇印觉醒,不是偶然,是必然——当血脉纯度达到临界点,当你的精神境界足以承载这份传承,它就会苏醒。”
“这也意味着,你面临的挑战将远超预期。激进派虽然被清洗,但他们的思想并未完全消失。归渊城中仍有沉睡的保守派成员,当他们醒来,得知皇族直系血脉竟在一个‘混合生命’身上觉醒,必然会有反对声音。而人类这边,若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又会有多少人能坦然接受?”
林晚夕跌坐在舱内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净雪蛊盅。盅内的蛊虫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轻轻震动翅膀,传递来温暖而坚定的共鸣。
信息量太大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这一切:自己是深蓝王子与南疆巫女的后代,净雪蛊是渊汐女王亲手创造的皇族信物,自己肩负的不只是应对回归之潮的临时使命,而是延续一场跨越三万年的爱情与承诺。
“澜祭司,”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舱室发问,“您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身世吧?”
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净雪蛊额头的晶体再次亮起,澜的声音带着赞许:“聪明的孩子。告知你真相,一是为了让你理解自己力量的来源,更好地掌控净雪蛊和血脉能力;二是为了……接下来的‘三考定约’。”
“三考定约?”林晚夕皱眉。
“这是深蓝皇族传承的古老仪式。当非纯血后裔要获得完整的皇族权限时,必须通过三道试炼,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血脉。”澜解释道,“原本这仪式只适用于深蓝蛊族内部,但你情况特殊——你有人类的一半,却觉醒了皇印,所以祭司团商议后决定,若要让你名正言顺地调动归渊城资源、在深蓝遗民中获得权威,必须通过这个仪式。”
“哪三道试炼?”
澜的声音变得庄重肃穆:“第一考,心蛊通灵。你需要与海心石核心进行深度共鸣,不是像之前那样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引导、驾驭它的力量。这考验的是你与本源的契合度,以及精神力的强度。”
“第二考,身渡渊劫。龙鳞海沟深处,栖息着一群远古时期就存在的剧毒水母‘幽冥鬼伞’。它们是深蓝蛊族当年特意培育的生物守卫,对非认可的生命格杀勿论。你需要在不杀死它们的前提下穿越其栖息地,抵达海沟最底层的‘星泪泉眼’。这考验的是你与自然生命共鸣的能力,以及对深蓝生物科技的理解。”
“第三考,智解星图。归渊城核心数据库中,封存着一幅完整的‘离开太阳系航道图’。那是深蓝蛊族当年计划前往其他星系的路线,包含引力弹弓计算、暗物质流规避、恒星跃迁窗口等复杂数据。你需要破译其中关键节点,证明自己具备星际航行的智慧基础。这考验的是你的知识储备、逻辑推理和空间想象力。”
林晚夕默默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每一道试炼听起来都近乎不可能:海心石的能量浩瀚如海,主动引导稍有不慎就会精神崩溃;幽冥鬼伞的剧毒据说能瞬间融化蛊舰装甲,更别提肉身穿越;而星际航道图……那已经完全超出了地球文明的知识范畴。
“如果失败呢?”她问。
“失败,意味着你暂时无法获得皇族权限。”澜的声音不带感情,“你依然可以以‘盟约执行人’的身份与归渊城合作,但调动资源的范围会受到极大限制,祭司团中也会有反对者质疑你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回归之潮的应对计划将缺少关键一环:没有皇族权限,你无法启动归渊城的‘文明火种传承协议’,这意味着一旦地球失守,深蓝蛊族将独自逃生,不会带走任何人类。”
林晚夕握紧了拳头。
“当然,你有权拒绝。”澜补充道,“但若拒绝,祭司团对你的支持将仅限于最低限度。毕竟,深蓝蛊族内部也有派系斗争,吾等三位祭司能为你争取的机会,仅此一次。”
舱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净雪蛊轻轻落在林晚夕肩头,羽翼拂过她的脸颊,传递来温暖的鼓励。她能感觉到,这只与她血脉相连的蛊虫,正在无声地支持她——三万年了,从月漓巫女到如今,它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待一个能够真正融合两个文明的后裔,完成祖先未竟的使命。
林晚夕闭上眼。
她想起了萧临渊。那个男人将大渊江山、将天下苍生托付给她时,眼中的信任与沉重。
她想起了徐景谦、赵振海、顾老、沈墨,还有那些追随她的禁军蛊师。他们明知前路艰险,依然义无反顾地跟随她深入海渊。
她想起了归渊城中那数万沉睡的深蓝子民,想起了渊汐女王孤独守望三万年的执着,想起了沧溟王子与月漓巫女跨越种族的爱情。
最后,她想起了本源光团传递来的那丝慈爱——那是一个濒临枯竭的文明火种,对新生希望的温柔期盼。
“我接受。”林晚夕睁开眼,眸中九色星芒流转,声音斩钉截铁,“告诉我具体时间和准备事项。”
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情感波动——那是欣慰、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十日后,月圆之夜,海心石能量潮汐达到峰值,是进行心蛊通灵的最佳时机。在此之前,你需要做好三项准备:第一,彻底掌握净雪蛊的皇印能力;第二,学习深蓝蛊族的基础生物科技,尤其是幽冥鬼伞的生态特性;第三,恶补星际导航的数学与物理基础。”
“时间太紧了。”林晚夕皱眉。
“所以需要高效利用。”澜说,“归渊城会通过净雪蛊盅,向你传输必要的知识包。但这些知识无法直接灌输,需要你自行理解消化。同时,你需要在地球这边完成另一项重要工作:说服大渊皇帝,在试炼期间为归渊城提供能量支持。”
“能量支持?”
“是的。三道试炼都需要消耗海量能量,而归渊城的储备已濒临枯竭。我们需要大渊王朝在南疆沿海布置三百六十座‘聚灵蛊阵’,从地脉中抽取灵气,转化为深蓝蛊族可用的能量,通过海心石光柱传输至归渊城。”澜停顿了一下,“这不是单向索取。作为交换,试炼结束后,无论成败,归渊城会向大渊王朝开放部分民用技术——包括高效能源转换、疾病治疗、农业增产等领域。这是两个文明正式合作的第一步。”
林晚夕迅速在脑中计算可行性。三百六十座聚灵蛊阵,需要调动至少五千名蛊师,耗费的物资更是天文数字。但换来的,可能是改变整个文明进程的科技。
“我会说服陛下。”她笃定地说,“还有呢?”
“还有你自己的准备。”澜的声音变得严肃,“林晚夕,听好:血脉觉醒不是赐福,而是责任。从今日起,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改变你的生命本质。你会逐渐失去对食物的需求,转而从能量场中汲取养分;你的睡眠会减少,意识会在清醒与冥想状态间自由切换;你的情感会变得更加……深邃和复杂,有时会感到与常人的隔阂。最重要的是——”
澜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寿命,将不再是人类范畴。若不出意外,你将至少拥有千年以上的生命。这意味着,你将亲眼目睹所有你爱的人类——萧临渊、你的朋友、你的后代——衰老、死去,而你依旧年轻。这种孤独,是皇族血脉必须承受的诅咒。”
林晚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千年寿命……听起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但此刻,她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想象着数十年后,自己容颜依旧,而萧临渊已白发苍苍;想象着百年后,故人皆成黄土,唯她独行世间;想象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如同渊汐女王在三万年的守望中承受的那样。
“这是……无法逆转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旦皇印完全觉醒,就无法逆转。”澜的声音带着怜悯,“但你可以选择延缓这个过程。减少与本源核心的共鸣频率,压制净雪蛊的进化速度,可以将转化期拉长到数十年。在这期间,你依然可以相对正常地生活、衰老——虽然速度会比常人慢很多。”
林晚夕沉默了。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选择:是接受宿命,成为超越时代的桥梁,付出孤独的代价;还是延缓转化,以相对平凡的身份度过余生,将使命交给下一代?
净雪蛊在她肩头轻轻鸣叫,那声音仿佛穿越了三万年的时光,带着月漓巫女的决绝、沧溟王子的深情、渊汐女王的期盼。
许久,林晚夕长长吐出一口气。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她说,“三天后,我给你最终答复。”
澜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合理。那么,现在先处理眼前之事:返回陆地,说服皇帝,布置聚灵蛊阵。十日后,无论你作何选择,归渊城都会等待你的到来。”
通讯切断了。净雪蛊额头的晶体黯淡下来,飞回盅内。舱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蛊舰引擎的低沉嗡鸣和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
林晚夕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晨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身上,在她皮肤表面映出淡淡的珍珠光泽。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已经与常人不同的微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南疆部落里那个老祭司对她说过的话:
“孩子,你身上流淌着冰雪与星辰的血。那是祝福,也是诅咒。你注定要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注定要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会很苦,会很孤独,但……这是你的天命。”
当时她只有八岁,听不懂这些话,只是懵懂地点头。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舱门被轻轻敲响,徐景谦的声音传来:“娘娘,我们即将抵达南疆海岸。赵将军请示,是直接返回京城,还是先在沿海据点休整?”
林晚夕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当她推开舱门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坚定。
“直接回京。”她说,“我有要事需立即面见陛下。另外,传信给南疆各部,召集所有精通聚灵蛊阵的蛊师,三日内到沿海听候调遣。”
徐景谦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不是外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气质:仿佛一夜之间,她肩上压上了更沉重的东西,但那脊梁却挺得更直了。
“臣遵命。”他躬身领命,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娘娘,深海之下……一切可好?”
林晚夕望向舷窗外,海岸线已在地平线上浮现。晨光中,陆地显得如此坚实、如此温暖,与深海的冰冷神秘截然不同。
“有些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沉重。”她轻声说,“但有些希望,也比我们期待的更明亮。徐大人,做好准备吧,接下来的路……会很艰难,但值得一走。”
蜃楼蛊舰靠岸时,南疆沿海已收到消息。码头上聚集了数百人,除了地方官员,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南疆蛊师。他们看到林晚夕走下舷梯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贵妃娘娘看起来还是那个娘娘,但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光晕,行走时衣袂无风自动,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海流转。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捧着的那个蛊盅,散发出的威压让在场所有蛊师体内的本命蛊都在微微战栗。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压制。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蛊师颤巍巍上前,盯着净雪蛊盅看了许久,突然老泪纵横,扑通跪下:“深雪一脉第七十三代传人白岩,拜见皇血觉醒者!三万年的等待……终于……终于……”
林晚夕连忙扶起老人:“老丈请起。您……知道深雪一脉的秘密?”
“代代口传,只传族长。”老人擦着眼泪,“祖训有言:当净雪皇印现世,当持盅者眸含星海,便是天命之桥归位之时。娘娘,南疆三百部族、七千蛊师,愿听您调遣!”
码头上,所有南疆蛊师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愿听娘娘调遣!”
林晚夕看着这些虔诚的面孔,忽然明白了澜所说的“责任”有多重。这些人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是大渊贵妃,而是因为她是三万年前那场爱情与承诺的延续。
她抬起手,净雪蛊盅微微发光,一股柔和而威严的共鸣场扩散开来。所有蛊师体内的本命蛊同时发出温顺的鸣叫,仿佛在朝拜它们的王。
“诸位请起。”林晚夕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十天之后,月圆之夜,我需要三百六十座聚灵蛊阵,从南疆沿海地脉抽取灵气,输往深海。此事关乎两个文明的存续,关乎应对一年后的灭世之灾。时间紧迫,任务艰巨,诸位可愿助我?”
“万死不辞!”震天的回应。
林晚夕点头:“好。具体布阵方案,我会让顾老与诸位详谈。现在,我需要立刻回京面圣。徐大人,安排最快的飞蛊坐骑。”
“已经准备好了。”徐景谦指向码头一侧,那里停着三只巨大的雷鹰蛊——这是大渊王朝速度最快的飞行蛊兽,日行三千里。
林晚夕不再耽搁,登上雷鹰背鞍。起飞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南方海面。晨光下的大海波光粼粼,平静祥和,谁又能想到,在那万丈深渊之下,沉睡着一个来自星海的文明,而她的血脉,正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命运。
雷鹰振翅,冲天而起,向着京城方向疾飞而去。
鹰背上,林晚夕闭上眼,意识沉入净雪蛊盅。澜传输的知识包已经开始解压,浩瀚的信息流涌入她的脑海:深蓝蛊族的生物科技基础、幽冥鬼伞的生态特性与基因编码、星际导航的数学模型、聚灵蛊阵的能量转化公式……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血脉仍在持续变化。她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都在进行微调,能量流转的通道在拓宽,精神感知的范围在扩大。最明显的是净雪蛊——它正在盅内结茧,进行第一次皇印觉醒后的蜕变。
而当她尝试与盅内蛊虫共鸣时,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浮现:
月光如水的南疆森林,月漓巫女抱着年幼的女儿,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歌词是用深蓝语和南疆古语混杂而成的,旋律悠远哀伤:
“星辰之子踏浪来,冰雪之女入怀开;
血脉交融桥自起,三万年约守沧海;
若得皇印照前路,莫忘初心向未来……”
歌声中,小小的净雪蛊停在女婴额头,九芒星印记一闪而逝。
林晚夕猛地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光滑如常,但她能感觉到皮肤之下,一个沉睡的印记正在缓慢苏醒。
雷鹰穿越云层,下方的山河飞速后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一场关乎文明命运的试炼,正在倒计时。
十天后,月圆之夜,深海之下,三考定约。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桥已经架起,她必须走过去。
因为她是林晚夕——是南疆巫女与深蓝王子的后裔,是大渊王朝的贵妃,是两个文明等待了三万年的桥梁。
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三百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