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下坠。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包裹着林晚夕的感知。她试图挣扎,试图呼唤净雪蛊,但意识体如同陷入深海漩涡的鱼,所有精神波动都被那股强大的牵引力吞噬、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刹那,也许是永恒——黑暗中出现第一缕光。
那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幽蓝色光芒,如同深海沟壑中某些发光生物散发出的诡异辉光。光芒越来越亮,逐渐勾勒出一个空间的轮廓。
林晚夕“看”清了。
她悬浮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空间的壁面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深蓝文字、数学公式、星图纹路组成的能量薄膜。那些符文以某种复杂的规律运转,每一次流转都释放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波动。
球形空间的上下两极,各有一个旋转的九芒星阵图。上方的阵图顺时针旋转,散发着生机与创造的气息;下方的阵图逆时针旋转,弥漫着死寂与终结的意味。两个阵图之间,无数光丝纵横交错,构成一张立体的网络,而林晚夕的意识体就被困在这张网的中心。
“欢迎来到‘永恒之间’,吾血的后裔。”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古老韵味。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与整个球形空间产生共鸣,每一个音节都震得林晚夕意识体波动。
林晚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以意识发出回应:“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吾乃沧澜,深蓝文明第一位女皇,皇族血脉的源头,海心石的创造者。”声音中带着高高在上的尊贵,“此处是海心石最核心的记忆封存区,也是吾沉眠三万载的寝宫。”
沧澜女皇!
林晚夕心中巨震。澜警告过她不要接近初始印记,但她没想到,所谓的“印记”竟然还保留着如此完整的自我意识。
“你……还活着?”她试探着问。
“生与死,对吾等而言不过是形态转换。”沧澜女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倦怠,“肉身早已在三万年前的母星浩劫中化为星尘,但意识——文明的初始意识,永远封存于海心石中,等待复兴之日。”
林晚夕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等待复兴之日?”
“正是。”球形空间的壁面突然亮起无数画面:蓝辉星的辉煌城市,星空舰队起航的壮丽景象,深蓝蛊族鼎盛时期的科技与艺术成就,“深蓝文明不该就此消亡。吾等需要一个新的开端,一个……完美的容器,承载吾之意志,重建帝国。”
容器。
这个词让林晚夕浑身发冷。她想起澜中断前的警告,想起那个声音说的“完美的容器”。
“你选中了我?”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不是你选中了你,而是命运选中了你。”沧澜女皇的声音变得热切起来,“吾等待了三万年,观察了每一个进入海心石的意识。那些祭司,那些学者,甚至渊汐——他们都无法承受吾之印记的完整传承。他们的血脉纯度不足,精神力强度不够,生命频率与吾不够契合。”
壁面上的画面切换,显示出林晚夕在记忆回廊中的景象,她与本源核心共鸣的场景,净雪蛊皇印觉醒的瞬间。
“但你不同。”沧澜女皇的语气中带着赞叹,“你是沧溟与月漓的后代,拥有人类的适应性与深蓝皇族的潜能。你经历了净雪蛊的洗礼,与本源核心深度共鸣,血脉纯度已达到‘临界觉醒态’。更重要的是……”
壁面突然贴近,那些流动的符文几乎要触碰到林晚夕的意识体:“你体内有‘桥梁’的资质。你能同时兼容两个文明的频率,这意味着一旦吾与你融合,不仅能重建深蓝帝国,还能将人类文明完整纳入掌控——不是作为奴隶,而是作为帝国的有机组成部分。这是沧溟和月漓那对天真的孩子未能实现的梦想:真正的文明融合。”
林晚夕感到一阵恶寒。这不是融合,这是吞噬——吞噬她的意识,占据她的身体,然后用她的身份、她的能力,去实现一个沉睡三万年的古老帝王的野心。
“如果我说不呢?”她一字一顿地问。
球形空间瞬间黯淡。
温度急剧下降——虽然意识体没有体温的概念,但林晚夕能清晰感觉到某种“冰冷”在侵蚀她的存在感。壁面上的符文开始逆向流转,发出尖锐的能量啸叫。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孩子。”沧澜女皇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威严,“进入永恒之间,你的意识就已经与海心石核心绑定。要么接受吾之传承,成为新帝国的女皇;要么意识在此消散,你的肉身成为无魂的空壳——那具完美的容器,吾依然可以接管,只是需要多费些时间重新适配而已。”
林晚夕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所谓的“心蛊通灵”试炼,所谓的“回答三个问题”,都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将她的意识引导到海心石最深处,进入这个无法逃脱的囚笼。澜可能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他不知道——或者不愿相信——沧澜女皇的印记已经扭曲到了这种程度。
“澜祭司知道你的计划吗?”她试图拖延时间,同时悄悄调动意识深处的净雪蛊共鸣。
“澜?”沧澜女皇的声音带着嘲讽,“那个恪守陈规的小祭司?他只知道要守护‘初始印记’,却不知道印记早已不是死物。至于渊汐……呵,她若是知道母皇的意识还活着,并且打算接管她的‘盟约执行人’,恐怕会立刻引爆海心石吧。”
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归渊城圣所中的景象:渊汐女王的水晶棺悬浮在光团中,三位祭司环绕而坐,显然正在焦急地试图联系林晚夕。但他们的精神波动被永恒之间的屏障完全阻隔。
“不用白费力气了。”沧澜女皇看穿了林晚夕的意图,“永恒之间独立于海心石的主信息流之外,是你意识进入的瞬间,吾临时开辟的隔离空间。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已切断,包括你与本命蛊的共鸣。”
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林晚夕尝试呼唤净雪蛊,却只得到一片死寂。那种一直陪伴她的温暖共鸣消失了,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孤立无援”。
但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虽然净雪蛊的直接联系被切断,但她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那是……月漓巫女留在血脉中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平时沉睡在基因的最深处,只有面临生死危机、或者血脉纯度达到某个阈值时才会激活。
林晚夕闭上眼睛——意识体的动作——开始回忆那首古老的歌谣:
“星辰之子踏浪来,冰雪之女入怀开;
血脉交融桥自起,三万年约守沧海;
若得皇印照前路,莫忘初心向未来……”
歌声在意识中回荡,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频率的共振。她感觉到,那些沉睡的记忆碎片开始发光,开始连接,开始组合成某种……防御机制。
“有趣的抵抗。”沧澜女皇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月漓那孩子留下的血脉保护?可惜,她终究只是原始文明的巫女,她的力量在吾面前,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
球形空间开始收缩。
壁面向内挤压,那些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锁链,向林晚夕的意识体缠绕而来。每一道符文触碰到她,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是意识层面的直接攻击,比肉体的疼痛强烈千百倍。
林晚夕咬紧牙关,继续歌唱。歌声越来越响亮,那些记忆碎片组成的防御网也越来越清晰。她看见了一些画面:
月漓巫女跪在祭坛前,以血为墨,在净雪蛊盅内部绘制复杂的保护咒文;
沧溟王子将一缕自己的本源意识注入妻子的血脉,形成双向守护契约;
两人临别前,额头相抵,共同发誓:“无论时空如何变幻,此心永连,此血永护……”
“原来如此。”林晚夕突然明白了,“净雪蛊不是简单的本命蛊,它是契约的见证者,是双向守护的媒介。沧溟王子留给后代的,不只是皇族血脉,还有一道……保险。”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体爆发出璀璨的九色光芒。
那光芒与净雪蛊皇印的颜色一模一样,却在其中混入了某种温暖的白金色——那是月漓巫女的自然之力,是人类文明最纯粹的“生命共鸣”。
缠绕而来的符文锁链在接触到这光芒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如同烧红的铁链浸入冰水,瞬间崩解消散。
“什么?!”沧澜女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讶。
“你低估了爱情的力量,陛下。”林晚夕的意识体缓缓站直——在这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她强行定义了一个“上”和一个“下”,“沧溟王子与月漓巫女的结合,不是简单的种族联姻,而是两个灵魂的完整交融。他们留给后代的保护,也不是单方面的血脉传承,而是……互相成就的誓约。”
她抬起“手”,九色与白金交织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形成一个微缩的净雪蛊虚影。
“我接受我的血脉,我接受我的使命,我接受成为桥梁的责任。”林晚夕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拒绝成为任何人的容器,拒绝被任何意志吞噬——哪怕是文明始祖的意志。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人要守护,有我的承诺要兑现。”
球形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壁面上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两个九芒星阵图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沧澜女皇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怒意:
“狂妄的后裔!你以为凭借那点残缺的守护契约,就能对抗三万年积累的意志?就让吾告诉你,什么叫做……真正的皇族威严!”
整个空间突然崩塌。
不,不是崩塌,是转化。球形空间融化成一片混沌的星海,林晚夕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这是纯粹的意识海,没有实体,没有边界,只有两个意志的直接碰撞。
前方,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深蓝女皇的完整意识体:高达百丈,头戴镶嵌着九颗星辰的王冠,身着流动如星云的长袍,身后展开十二对光翼。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双完全由星芒组成的眼睛,眼中倒映着整个深蓝文明的历史长河。
相比之下,林晚夕的意识体渺小如尘埃。
但她没有退缩。九色与白金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逐渐凝聚成一件战甲——那是记忆碎片具象化的防护,左半身是深蓝色的星纹甲胄,右半身是白色的自然图腾软甲,背后展开一对虚实相间的翅膀:左翼如星空般深邃,右翼如冰雪般纯净。
“有趣的外形。”沧澜女皇的声音响彻整个意识海,“但战斗不是选美,孩子。让吾看看,你能撑过几轮‘记忆冲刷’。”
女皇抬起手,向林晚夕一指。
瞬间,海量的记忆洪流汹涌而来——不是攻击性的能量,而是纯粹的信息流:深蓝文明三万年的历史,无数先贤的智慧,科技艺术的巅峰成就,也包括……那些黑暗的、残酷的、被刻意遗忘的真相。
种族清洗实验。
对弱小文明的征服与奴役。
为了延续文明而进行的残酷人口控制。
母星浩劫前的内部大清洗……
每一段记忆都重若千钧,砸在林晚夕的意识体上。她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要被这些浩瀚而沉重的东西压垮、同化、成为其中一部分。
“接受吧,这就是完整的深蓝文明。”沧澜女皇的声音如同催眠,“荣耀与黑暗并存,辉煌与罪孽同在。只有接受这一切,你才有资格承载吾之意志。”
林晚夕的意识开始涣散。
那些记忆太庞大了,太真实了。她看见了蓝辉星最后的日子:天空被战火染红,城市在轨道轰炸下化为废墟,平民逃亡的飞船被自家军队击落以保证精英阶层的逃生名额……她看见了深蓝蛊族冷酷的一面,那个在渊汐女王和澜祭司口中被美化过的“被迫流浪的文明”,其实在灾难前就已经病入膏肓。
“不……”她艰难地抵抗,“这不是全部……文明还有另一面……”
“哪一面?”沧澜女皇冷笑,“沧溟和月漓的天真爱情?渊汐那个孩子愚蠢的赎罪守望?孩子,那只是文明垂死前的回光返照。真实的宇宙是黑暗森林,是弱肉强食,是生存至上。深蓝文明能延续至今,不是靠爱与和平,而是靠力量与决断!”
更多的黑暗记忆涌来。
林晚夕跪倒在意识海中——如果意识海有“地面”的话。她的战甲开始出现裂痕,九色光芒黯淡下去,只有右半身的白金光芒还在苦苦支撑。
就在即将崩溃的瞬间,另一段记忆突然从她血脉深处涌出。
不是深蓝文明的记忆,而是……月漓巫女的记忆。
南疆的清晨,薄雾笼罩森林。月漓背着竹篓,赤足走在溪边,采集草药。她唱起部落的歌谣,声音清澈如山泉。一只受伤的小鹿从林中走出,怯生生地靠近她。她为它包扎伤口,轻轻抚摸它的头。
夜晚,部落的篝火旁,孩子们围着她听故事。她讲述星辰的传说,讲述万物有灵,讲述不同生命之间应该如何相处。
某个满月之夜,她独自站在悬崖边,对着星空祈祷:“愿我的后代,永远记得生命的温暖,记得守护的意义。即使血脉中流淌着星辰之力,也不要忘记……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
这些记忆很碎片,很朴素,没有深蓝文明的浩瀚磅礴,却有一种坚实的力量。
林晚夕抬起头。
她的右眼,人类的那一半,绽放出纯粹的白金色光芒。
“你说得对,文明有黑暗面。”她缓缓站起,战甲上的裂痕开始自我修复,“但文明也有光明面。沧溟王子为什么爱上月漓?不是因为她的力量,而是因为她的善良。渊汐女王为什么选择赎罪?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错误。”
“深蓝文明走到今天,确实依靠力量与决断。但让它没有彻底堕入黑暗的,是那些‘天真’的选择,是那些在生存至上原则下依然保留的……人性。”
她双手合十,白金色光芒大盛。
“不,应该说是‘生命性’——对所有生命的尊重,对美好事物的守护,对错误行为的忏悔。这才是文明真正的火种,而不是冷酷的生存本能!”
白金色光芒化作实质的屏障,将黑暗记忆洪流硬生生阻隔在外。屏障上浮现出无数画面:月漓治愈伤患,沧溟保护弱小,渊汐在归渊城中默默流泪,澜和其他祭司们三万年来一丝不苟地执行守望任务……
“荒谬!”沧澜女皇怒喝,“感性用事只会导致灭亡!看看人类文明的历史——战争、剥削、自相残杀,比深蓝文明黑暗十倍!你凭什么认为这种幼稚的价值观能引领未来?”
“因为人类也在学习。”林晚夕毫不退让,“因为我们会在错误中反思,会在痛苦中成长。陛下,你沉睡了三万年,看到的只有过去的荣光与罪孽。但你不知道,三万年后的今天,两个文明都有了改变的可能。”
她向前迈出一步。
意识海中,这一步竟然踏出了实质的涟漪。
“我不否认黑暗,但我选择相信光明。我不逃避罪孽,但我选择承担责任。我不奢求完美,但我追求进步。”林晚夕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这就是我的选择,这就是我作为‘桥梁’的信念。如果你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容器,那么抱歉——我不合适。”
沧澜女皇沉默了。
巨大的意识体凝视着渺小的林晚夕,星芒组成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一丝惊讶,还有……某种深藏的疲惫。
“你知道拒绝的代价吗?”女皇的声音低沉下来,“即使你能暂时抵抗吾之意志,你的意识也已经深度绑定永恒之间。若强行脱离,至少会损失七成记忆与人格,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精神创伤。而吾——大不了再沉睡三万年,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容器。”
“我知道。”林晚夕平静地说,“但我宁愿带着残缺的意识回去,继续履行我的责任;也不愿以完整的形态成为你的傀儡,去实现一个过时的帝国梦。”
“过时?”女皇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现在的深蓝遗民,真的甘心永远沉睡海底?你以为渊汐那个孩子所谓的‘和平共处’计划,能得到所有族人的支持?孩子,你太天真了。当回归之潮降临,当深蓝蛊族必须做出选择时,你会发现——残酷的生存法则,永远比天真的理想更有市场。”
林晚夕心中一凛。
女皇的话戳中了她一直隐隐担忧的问题:归渊城中那数万沉睡的深蓝遗民,醒来后真的都愿意与人类和平共处吗?澜、汐、渊汐女王代表的是温和派,但激进派真的被完全清除了吗?
“动摇了吗?”沧澜女皇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波动,“来吧,与吾融合。吾会保留你的大部分人格与记忆,你依然可以爱你的皇帝,守护你的子民。但你会拥有更宏大的视野,更强大的力量,更有效的策略。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真正伟大的跨文明帝国,让两个种族在有序的统治下共同繁荣……”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
林晚夕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动心了。如果融合后还能保留自我,如果能以更强大的力量应对回归之潮,如果能确保两个文明的未来……
但下一刻,月漓巫女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
那是月漓临终前的画面:她躺在简陋的竹床上,握着长子的手,气息微弱却眼神清明:“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掌控一切,而是在混乱中坚持本心。如果有一天,你的后代面临类似的选择……告诉他们,宁做有瑕疵的自己,不做完美的傀儡。”
林晚夕深深吸了一口气——意识体的动作。
“我拒绝。”她斩钉截铁,“最后一次。”
沧澜女皇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
“那么,就让你体验一下……意识彻底湮灭的痛苦吧。”
巨大的意识体突然解体,化作亿万道星芒,每一道星芒都是一段尖锐的攻击性记忆:战争的残酷,背叛的痛苦,失去一切的绝望,文明末日的恐惧……这些负面记忆形成风暴,向林晚夕席卷而来。
这一次不是信息流,而是纯粹的精神攻击,旨在直接摧毁她的意识结构。
白金色屏障瞬间破碎。
林晚夕的意识体被卷入风暴中心,无数负面记忆如同尖刀般刺入她的存在核心。她感觉自己在被撕碎,被分解,被同化成风暴的一部分……
千钧一发之际,某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远在归渊城圣所,渊汐女王的水晶棺突然剧烈震动。
三位祭司同时睁开眼睛,脸色大变。
“陛下?!”澜惊呼。
水晶棺中,渊汐女王的身体虽然仍在沉睡,但眼角却流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那泪珠滑落,悬浮在空中,然后——化作一道纯金色的光芒,冲破圣所穹顶,射向海心石的方向。
几乎同时,林晚夕意识深处,某个一直被忽略的共鸣点突然被激活。
那是……萧临渊的气息。
不,不只是气息。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个男人以某种方式留在她体内的“锚点”。
林晚夕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那夜萧临渊高烧不退,太医束手无策。她以蛊术为他调理时,无意中两人的血液通过银针产生了一瞬的交融。当时她只当是意外,但现在想来……
“帝王之血,与皇蛊之血,在极端条件下会产生‘命理纠缠’。”这是南疆古老典籍中的记载,“纠缠者,生死相连,福祸与共。”
原来从那时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深度绑定。
此刻,在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那道连接发挥了作用。
遥远的南疆海岸,主祭坛上,林晚夕的肉身突然剧烈颤抖。她紧闭的双眼眼角,渗出两行血泪。
坛下,一直守候的萧临渊猛地捂住心口。
剧痛。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刀子刺入心脏,然后用力搅动。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陛下!”徐景谦大惊失色。
萧临渊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的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淡蓝色的九芒星印记——与净雪蛊皇印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淡,像是水中倒影。
他盯着那枚印记,突然明白了什么。
“晚夕……”他低语,然后猛地抬头,对徐景谦嘶声道:“加强清心蛊阵!把所有能量都输进去!她需要支援!”
“可陛下,那样会透支娘娘的肉身——”
“照做!”萧临渊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在意识层面遇到了大麻烦!朕能感觉到!”
徐景谦不敢再问,立刻冲向阵法控制节点。
而此刻,意识海中。
纯金色的光芒破开记忆风暴,如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黑夜,精准地照射在林晚夕即将溃散的意识体上。
那是渊汐女王的眼泪,是来自现任深蓝女皇的守护——虽然她与母亲理念不同,但在最后关头,她选择了保护这个承载着两个文明希望的后裔。
与此同时,另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沿着那道命理纠缠的纽带传来。
那是萧临渊的气息,混杂着人间帝王的龙气、对她的深爱、以及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这股力量没有攻击性,却如同一座灯塔,在意识的风暴中为她指引方向。
“回来。”
萧临渊的声音,跨越了意识与现实的壁垒,直接在她意识核心响起。
“林晚夕,给朕回来。这是圣旨。”
林晚夕即将离散的意识,猛地一振。
白金色、九色星芒、纯金色、还有那温暖的人间龙气——四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共鸣。
她睁开“眼”。
意识体重新凝聚,战甲焕然一新:深蓝与白金的底色上,镶嵌了金色的纹路,胸口处浮现出一道龙形印记。
“看来,”她抬头望向重新凝聚的沧澜女皇意识体,“想彻底抹杀我,比你想的要难一些。”
沧澜女皇沉默地看着她身上的变化,尤其是那道龙形印记和纯金色光芒。
“渊汐……还有那个低等文明的帝王……”她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他们竟然愿意为你付出这么多?”
“因为信任。”林晚夕平静地说,“他们信任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信任我能承担起桥梁的责任。这份信任,比任何力量都珍贵。”
她抬起双手,四色光芒在掌心汇聚,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光轮。
“陛下,三万年的守望让你疲惫,让你偏执,让你只相信力量与掌控。但我要告诉你——这个时代,已经不同了。深蓝文明有机会以新的方式重生,人类文明也有机会跳出野蛮进化的循环。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相互尊重,而非一方吞噬另一方。”
光轮越来越大,散发出和谐而强大的波动。
“我不会让你吞噬我,但我也不会就此离去。”林晚夕目光坚定,“我要与你……达成协议。”
“协议?”沧澜女皇冷笑,“你以为现在的你有资格与吾谈协议?”
“我有。”林晚夕毫不退缩,“因为杀了我,你会损失最后的希望——渊汐不会原谅你,澜等祭司会彻底封锁海心石,而萧临渊会以举国之力报复。你或许能再等三万年,但深蓝文明等不起。回归之潮只有一年了,陛下。”
戳中要害。
沧澜女皇的巨大意识体微微颤动。
“你的提议?”她的声音冰冷,但已经不再充满杀意。
“你放弃夺舍,我承诺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帮助深蓝文明延续与复兴。你可以保留意识印记,我会定期进入海心石与你交流,听取你的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我。”林晚夕一字一句,“作为交换,你开放海心石的所有知识库,协助我通过后续试炼,并在面对深蓝遗民中的激进派时……站在我这边。”
长久的沉默。
意识海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紧绷的对峙。
终于,沧澜女皇开口:“若吾不同意呢?”
“那我就自毁意识。”林晚夕决绝地说,“你知道我做得到。届时你什么都得不到,还要面对渊汐的怒火和人类文明的敌意。”
狠。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沧澜女皇再次审视这个渺小的后裔。她看到了沧溟的执着,看到了月漓的坚韧,看到了渊汐的理想主义,还看到了……某种她从未在深蓝皇族身上见过的特质。
那是对“个体自由”的珍视,是对“平等共处”的坚持,是宁愿同归于尽也不愿被掌控的决绝。
“人类文明……把你教得太有‘个性’了。”女皇的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在深蓝文明最鼎盛时,这样的个体早被集体意志同化了。”
“所以深蓝文明走到了尽头。”林晚夕毫不客气地回应,“而人类文明,虽然问题重重,却还在挣扎前行。陛下,时代变了。”
又是许久的沉默。
终于,沧澜女皇的巨大意识体开始缩小,最终化作一个正常人类女性的大小。她依然笼罩在星芒中,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压迫性的威严。
“协议达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记住你的承诺,孩子。若你背叛深蓝文明,吾仍有办法让你付出代价。”
“我从不背叛承诺。”林晚夕认真地说。
女皇挥了挥手,意识海开始褪去,永恒之间的球形空间重新浮现。但这一次,壁面上多了一道门——一道通往海心石主信息流的出口。
“去吧,通过那扇门,你就可以返回。”女皇背过身,“下次进入时,记得带上‘诚意’——吾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才能给出有价值的建议。”
林晚夕向出口走去,在门前停下,回头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认为,融合我的意识、重建帝国,是深蓝文明唯一的出路吗?”
女皇没有回头,声音飘渺:“三万年前,是的。现在……吾开始怀疑了。快走吧,你的肉身快撑不住了。”
林晚夕不再犹豫,意识体投入光门。
主祭坛上,林晚夕猛地睁开双眼。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九芒星阵图。她剧烈咳嗽,每一声都撕心裂肺,意识回归肉身的瞬间,带来的冲击几乎让她昏厥。
“娘娘!”顾老惊呼。
萧临渊已经冲上祭坛,一把将她抱入怀中。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冰冷得可怕,生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太医!蛊医!”他嘶声大吼。
林晚夕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微弱但清晰:“成……成功了……第一关……通过……”
说完,彻底陷入昏迷。
萧临渊紧紧抱着她,掌心那枚淡蓝色的九芒星印记还在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血痕,心如刀绞。
坛下,徐景谦看着能量监测蛊虫的读数,脸色凝重:“陛下,娘娘的生命体征极不稳定,意识损伤程度……超过六成。需要立即进行深度治疗,否则可能留下永久性后遗症。”
“那就治!”萧临渊低吼,“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蛊,最好的医师!她要是有事,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整个海岸线,三百六十座聚灵蛊阵缓缓停止运转。深蓝锚点的光芒黯淡下来,海面上那些奇异的灵雾开始消散。
而在深海之下,归渊城圣所中,渊汐女王的水晶棺重新恢复平静。三位祭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澜望向海心石的方向,喃喃自语:“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无人回答。
只有海心石深处,那个古老的意识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无人听见的维度回荡。
(第三百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