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门口那个瘫坐的女人,陈飞的心里“咯噔”一下。
作为一名医生,他只看了一眼,就从那个女人身上,嗅到了一股浓重的死气。
那不是中毒,也不是什么急症,而是一种生命力即将燃尽的,油尽灯枯之兆。
“燕萍姐,停车。”陈飞的声音,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
楚燕萍也看到了那个女人,心里一惊,连忙将车靠边停下。
两人快步下车,朝着飞燕堂门口走去。
走得近了,陈飞看得更清楚了。
那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精致,看得出来,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但此刻,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靠在门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楚燕萍上前,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
那女人仿佛没有听到,没有任何反应。
楚燕萍心里一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顿时吓了一跳:“陈飞,她她好像没气了!”
“别慌,还有。”
陈飞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那女人的手腕上。
一搭上脉搏,陈飞的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脉象,他从未见过。
细、微、涩、绝
脉搏跳动的微弱到了极点,就像一根随时都会断掉的丝线,在指尖下若有若无的颤动。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女人的脉象之中,五脏六腑的脉气,全都呈现出一种衰败、枯竭的迹象。尤其是心脉,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这说明,她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了随时都会熄灭的地步。
“陈飞,她到底怎么了?看着也不像生病啊。”楚燕萍焦急地问道。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对着那辆劳斯莱斯和那个华贵的女人,指指点点。
“这是谁啊?看着像个富婆,怎么倒在我们这了?”
“是啊,开这么好的车,不会是来碰瓷的吧?”
“我看她脸色好差,不会是吸了什么不该吸的东西吧?”
陈飞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他站起身,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她不是生病,她是快死了。”
陈飞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里,让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什么?快死了?”楚燕萍吓得花容失色,“怎么会?她看着这么年轻!”
“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陈飞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那个女人的身体,“如果我没猜错,她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有反应的女人,仿佛听到了陈飞的话,那双空洞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陈飞的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发出了蚊子哼一般的,微弱到了极点的声音。
“救救我”
“我我已经半年没有合过眼了”
半年!没有合眼!
这几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人,怎么可能半年不睡觉?那不成神仙了?
但看着女人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撒谎。
“我找遍了所有的名医吃了无数的安眠药都没有用”女人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我我真的要死了我听人说海城有个神医能治百病我才才来这里求求你救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头一歪,似乎就要断气。
“快!开门!”陈飞当机立断,对着楚燕萍喊道。
楚燕萍也反应过来,连忙从包里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飞燕堂的大门。
陈飞一把将那个女人横抱起来,快步冲进了医馆。
他将女人平放在诊疗床上,对跟进来的楚燕萍吩咐道:“燕萍姐,去把我的针包拿来!快!”
楚燕萍不敢怠慢,立刻跑去内堂取针。
陈飞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个病人的情况,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危急。
瘫痪三年的周先生,那只是经络堵塞,气血不通,生命本源并未受损。
身中奇毒的关沧海,虽然痛苦,但毒素发作有周期,只要熬过去,尚能苟延残喘。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问题,出在最根本的“神”上。
中医讲,神为生之本。精、气、神,是人体的三宝。精气是基础,而“神”,是生命活动的主宰。
长期失眠,会导致心神不宁,神不守舍。时间久了,心神耗竭,生命之火自然就会熄灭。
这个女人,已经到了“神”将离体的边缘。再不施救,别说三天,可能三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针来了!”楚燕萍拿着针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陈飞接过针包,深吸一口气,从中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
他没有丝毫犹豫,捻起银针,对准女人眉心处的印堂穴,便要刺下。
这一针,名为“定神针”,就是要用内气,强行将她即将离体的神,给“钉”回体内。
然而,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陈飞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单纯的失眠,就算再严重,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把一个人的精气神,耗干到这种地步。
除非
除非,她的失眠,并非普通的失眠。
陈飞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女人的脸上。他仔细地观察着她的气色、她的神情,以及她眼底深处,那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化不开的怨与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收回了银针,转而伸出手,重新搭在了女人的脉搏上。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心神,都沉浸了下去,仔细地分辨着那微弱脉象之下,隐藏的更深层的东西。
果然!
在那衰败枯竭的主脉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躁动不安的火气!
那火气,源自于心,却又弥漫于五脏六腑,如同星星之火,在女人的体内,形成了一片燎原之势!
五志过极,心火焚身!
陈飞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真正的病因,到底是什么了!
她不是简单的失眠,而是因为长期处于某种极端的情绪之中,思虑过度,忧愤成疾,导致心火大盛。这股心火,日夜不停地,在灼烧着她的心神,焚耗着她的精血!
这才是她油尽灯枯的真正原因!
不把这股心火泄掉,就算用再厉害的定神针,也只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想通了这一点,陈飞的心里,反倒有了底。
他看着床上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女人,用一种平静而又带着一丝穿透力的声音,缓缓问道:“这位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似乎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陈飞微微皱眉,将一丝内气,注入到她的耳中。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女人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嘴唇,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林晨”
“林晨。”陈飞点了点头,“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提到“丈夫”这两个字,林晨那已经涣散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充满了痛苦和怨恨。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他”
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看到她这个反应,陈飞的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他是不是经常很晚回家?甚至,夜不归宿?”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狠狠地刺中了林晨心中最痛的地方。
她那压抑了许久的,所有的委屈、痛苦、怨恨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哇——”
她猛地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哭嚎!
那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听得一旁的楚燕萍,心都碎了。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林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喊道,“他每天都说在外面应酬!应酬!不到凌晨三四点,根本不回家!”
“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从天黑,等到天亮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信息,他不回我求他早点回家,他嫌我烦他说我在胡思乱想他说我不理解他”
“半年了!整整半年了!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我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好痛!好痛啊!”
林晨的哭诉,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其中蕴含的绝望和痛苦,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
楚燕萍听着听着,眼圈也红了。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段婚姻,想起了秦正阳那一张张彻夜不归的脸,想起了自己独守空房时,那种蚀骨的孤独和绝望。
她看着床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陈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知道,对于林晨这种因情志而起的病,必须要让她把心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发泄出来。
堵不如疏。
只有把这股焚心的火气,通过哭喊宣泄出来,后续的治疗,才能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