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吱呦响起。
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太监，姓周，单名一个临字。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却又带着太监特有的谨小慎微跟恭顺。
“吴统领，这位是？”周临走下台阶，停在两人面前，声音尖细。
近距离，顾熙看清了眼前太监的长相。
眉眼细长，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藏在深处的精明。
皮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面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周临，当年他入梁宫找到魏观真时，与眼前太监有过一面之缘。
到底是谁教出来的象谁，周临眉眼间的神情，倒有几分魏观真的影子。
“回周总管，末将不知此人是谁，但他入了陈嬷嬷的宅子，出来后，陈嬷嬷自杀殉主。”
周临浅眉猛的上扬，“陈嬷嬷死了？”
“正是。”
“皇上若知此事，必定……”周临话说半截，目光忽的落在顾熙身上，“你是？”
顾熙沉默。
周临须臾沉下性子，“走罢，皇上等你太久了。”
显然，他心里已经定论了顾熙的身份。
正待他转身，忽似想到什么，“吴统领？”
“周总管放心，他身上无冷兵，末将封了他几处穴道，无碍。”
“吴统领有心。”
周临侧目，“请。”
顾熙深知自己躲不掉，倒也大大方方走上阶梯。
御书房的门被周临推开，他先踏进去，于龙案前拱手，“皇上，人带到了。”
“知道了。”
梁帝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冽，“不打算把毡帽摘下来？”
顾熙站在龙案前，闻言倒也没含糊，抬起手，缓缓摘下毡帽，露出真容。
四目相视，梁帝目色更浓，“多少年了，朕总算看清你这张脸了。”
顾熙亦在审视眼前这位帝王。
龙案后面，梁帝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那里，身形消瘦，肩背笔直，脸颊线条利落，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清癯，仍能从眉眼轮廓间窥见年轻时的俊逸风骨。
隐约间，倒有几分象他的昭儿。
确切说，是昭儿象他。
不等顾熙细观，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梁帝看着他，龙目深邃如渊，其间夹杂着锐利跟灼热，“你就是沉沙？”
顾熙与眼前这位帝王亦不是第一次相见，过往许多秘密，都是由他传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看似清癯温和的帝王，骨子里藏着怎样觊觎天下的勃勃雄心，“是。”
“顾熙。”
梁帝精准说出这个名字。
顾熙身形微震！
无疑，魏观真早将他身份告知梁帝！
“是。”顾熙暗自噎喉，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的身份，不是秘密了。
“朕问你，允淮到底是谁杀的？”提起卓允淮，梁帝原本沉静的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刺耳，龙目翻涌滔天怒火，目光如潭，死死锁着顾熙，“是不是你！”
“据我所知，卓允淮死于漠北拓跋锋之手。”顾熙垂首，低语。
呵！
梁帝冷笑，满身戾气连站在旁边的周临都下意识抖了抖，“你以为朕会相信？”
“确实如此。”顾熙早在秦昭口中得知卓允淮之死，是几方共同努力的手笔，但他不能说。
而让他意外的是，梁帝竟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朕的小皇子，在哪里？”
顾熙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
“我……”
“别再说你不知道！”
梁帝声音骤然沉了下去，褪去先前暴怒，转而透着一股渗人的阴冷，“朕听闻，你有一位贤妻，还有一双儿女？”
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梁帝沉冷目光漫开，整座御书房都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张力。
顾熙磨牙，又在心里将魏观真咒骂一万遍。
好在他可以肯定，魏观真没有把秦昭的身份暴露出去，他这是为自己留了一手！
“沉沙有二，当年救走小皇子的人，并不是我。”顾熙垂首道。
梁帝沉默良久，“沉沙有二？”
“是。”
“那个人是谁？”
顾熙尤豫时，梁帝重拍龙案，案角奏折被震得簌簌作响，茶水溅出些许，“别再说你不知道！”
“是大齐永安王，裴修林。”
此话一出，梁帝猛然一震，哪怕旁边周临都跟着吓了一跳。
“裴修林？”
原本对于这个名字，梁帝并不是很在意，甚至不知道大齐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而让他记住这个名字的原因，是五年前大齐姑苏城外十里亭那场激斗，十二魔神折损半数。
那应该是十二魔神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下令的人是他，而他之所以下令，是得到‘沉沙’的消息。
梁帝看着顾熙，眼中含戾，“当年朕从‘沉沙’那里收到的消息是，永安王裴修林手中攥有大齐秘密军情，军情足以威胁梁国国运，只要将其斩杀在姑苏，就能解此危机。”
顾熙震惊。
“你现在告诉朕，裴修林是沉沙？”梁帝甚至觉得好笑，“他要朕派人，杀他？”
顾熙也没想到，可裴修林，就是沉沙！
“怎么会这样……”顾熙百思不解。
“顾熙，朕痛失太子，而今膝下再无继承储君之位的人选，算起来，朕的那位小皇子也已成人，无论如何朕都要找到他，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劝你，说实话。”
“我当真不知小皇子在何处。”
顾熙无比坚定开口，“但我知道另外一件事。”
“何事？”
“秦卿的身世。”
听到这里，梁帝皱眉，“她……的身世？”
龙案旁边，周临亦惊。
鉴于有魏观真那样的师傅，周临对皇宫里诸多秘辛皆有所了解，尤其桃宸殿里的那位。
据说当年皇上利用各种手段，都没查出秦卿的身世。
“她，是谁？”梁帝狐疑看向顾熙。
顾熙沉默数息，“大齐，血鸦。”
“你闭嘴！”
几乎同时，梁帝猛拍桌案，刚刚溅出茶水的杯盏应声而裂。
“你简直，一派胡言！”梁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变得嘶哑，一双龙目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
顾熙继续道，“地宫图有五，夜鹰跟十二魔神已然找到四份，只差最后一份便能找到周古皇陵宝藏，而那最后一份，就在秦卿手里。”
顾熙之所以暴出秦卿身份，一是想让梁帝追忆过往，为他提供地宫图的线索，更重要的是，他想让梁帝放弃查找小皇子。
大齐血鸦的后代，如何能成为梁国新帝！
那时他问过秦昭，可愿意坐上这个位子。
秦昭的回答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