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苡柔起身，步下玉阶，亲手将人扶起。
四目相触的一瞬，两人眼中同时蓄满了泪。
慕容婉喉间哽咽，“娘娘……”
姜苡柔握住她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握惯长枪、挽过强弓的痕迹，眼底的热意翻涌得更烈，
“婉姐姐……让我好好看看你。”
“娘娘，看臣是不是老了很多。”
“不老，一点都不老。
你还是我记忆里那个婉姐姐。
边关的风刀霜剑，磨去的是你眉间的稚气，添上的是巾帼豪杰的风骨，这样的你，比当年更叫人敬佩。”
慕容婉鼻尖一酸，眼泪落得更凶：
“臣在边关，夜夜都梦到从前。梦到我们挤在一张榻上，一起谈天说地……”
“我亦念想。”姜苡柔语声哽咽，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
“念想你城头擂鼓、号令三军、纵马弯弓的飒爽英姿。
你没有辜负自己，更没有辜负这万里家国，只是这十余载风霜雨雪，定然吃了不少苦楚。”
慕容婉拭去泪痕，眸中闪烁着光：“能护得身后河山万里、黎民安康，些许苦楚，何足挂齿。”
悠悠今日身着海棠红缠枝骑装，长发高束，眉宇间带着北疆儿女的飒爽意气，明艳得如日中天。
她敛衽行礼，声如莺啼：“臣女悠悠，拜见皇后娘娘。”
姜苡柔细细端详她，眼底漫上怜爱，“好孩子，快起身。出落得这般英气勃勃，真好。”
说罢，拉她到身边，从手腕上取下一只水色温润的翡翠镯子，为她戴上。
正说着，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媞媞引着若兰缓步入殿。
媞媞今日身着浅金百蝶穿花宫装，眉宇间是一种浸润过书香气的温柔清透气质。
悠悠眸光一亮，由衷赞道：
“回京后常听人言四公主容色绝世，今日得见，方知言语笔墨终究贫乏——公主真真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仙娥。”
媞媞莞尔一笑，语声轻柔：“姐姐谬赞了。姐姐这般北疆儿女的飒爽气度，才是媞媞素日不曾得见的风骨。”
若兰亦上前福身，稚声稚气道：“姐姐万福。”
一双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眼前明艳的少女。
悠悠笑意盈盈，亦郑重回礼：“若兰妹妹生得这般玲珑可爱，真叫人欢喜。”
少女们性情相投，不多时便笑语晏晏，聊起北疆边关风光，说起今夜中秋宴的歌舞，气氛愈发热络。
姜苡柔与慕容婉多年未见，自有满腔衷肠待诉，絮絮说着别后光景，眉眼间皆是故人重逢的暖意。
忽闻殿外宫人唱喏：“太子殿下、二殿下到——”
珠帘轻晃，曦曦与星星联袂而入。
曦曦身着月白锦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如青竹，神色清淡如霁月，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端方的气度。
他行至殿中，先向姜苡柔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慕容婉亦起身见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曦曦温声道：“慕容姨姨不必多礼。”
悠悠抬眸望去，只一眼，便心头怦然一跳。
眼前的太子殿下，眉目清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北疆雪山的山脊，干净又凛冽。
他安静立在那里，不怒自威，无形间便带着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威仪。
她在北疆见过无数少年郎——
诺宁兄长的俊朗威严，父王麾下将领的豪迈粗犷，漠北王子的惊艳皮囊，
却从未有一人，能如太子这般，仅凭一个侧影，便叫她心湖骤起波澜。
“悠悠？”慕容婉见她出神，轻唤一声。
悠悠慌忙起身行礼，脸颊烫得惊人：“臣女悠悠，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殿下。”
“免礼。”
曦曦淡淡开口，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如清风拂过水面，不着痕迹地移开。
星星却是个跳脱性子，眼睛一亮，大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悠悠，朗声笑道：
“早就听闻苏将军膝下有女，箭术通神，今日一见，果然是将门虎女！
这身骑装，可比京中那些娇滴滴的闺秀顺眼多了！听闻你箭术了得？改日咱们去马场比试一番，如何？”
悠悠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却依旧落落大方应道：“殿下既有雅兴，臣女自当奉陪。”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
星星摆手，爽朗道，“私下里，你唤我星星哥便是！宫里规矩繁琐，咱们不必拘礼。”
姜苡柔望着殿中少年少女言笑晏晏的模样，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缺憾——
若是我的央央也在，该是何等圆满？
岁岁中秋，是阖家团圆的良辰，于她这个母亲，却是岁岁年年、凌迟般的守望。
宫宴喧嚣，万家灯火，可她的央央，何时方能归来？
曦曦静坐一旁，接过语嫣奉上的青瓷茶盏。
指尖轻触杯壁，在杯沿摩挲着，这是他凝神思索时的惯常动作。
目光落在窗边软榻旁的地毯上。
若兰正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雪团似的白兔。
那是兔贵妃重孙辈新诞的幼兔，生得肥软可爱。
小姑娘今日身着碧色绣雏菊的襦裙，垂着朝天髻，髻上红梅翠竹相映，愈发衬得面若粉雕玉琢。
正低着头，为兔子整理藤篮小窝，将软垫的四角抚平，又取过一方素帕，沾了温水，擦拭兔子的鼻头与小爪子。
“垫子要铺得平平的，你睡着才舒服……”
“小爪子怎的又沾了泥？等下带你去御花园晒暖阳，可要乖乖的……”
若兰偶尔抬眸，望向姜苡柔的方向，又偷偷瞥一眼曦曦，带着几分怕被叫去背书的怯生生担忧。
曦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眸中掠过不易察觉的柔和，
随即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流云，心思早已飘向昨日未决的漕运改制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