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回响带,死亡边境。
漂流舱如同一叶扁舟,闯入了这片被宇宙称为“死亡边境”的绝地。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光,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舷窗外,翻滚的不是星云尘埃,而是粘稠如墨的暗物质浓浆,偶尔有狂暴的能量风暴撕裂黑暗,露出其后扭曲、破碎的空间裂口,如同宇宙溃烂的伤口。空气(如果还能称之为空气)中充斥着高频的、足以撕裂神经的虚空噪音,那是无数恒星死亡、星系湮灭时残留的终极悲鸣,被这片区域无限放大、回响。
“能量读数…超出警戒阈值三百倍!”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面前的监控屏上,代表空间稳定性的曲线如同疯癫的心电图般剧烈跳动,“引力阱随机分布,空间曲率每秒都在发生不可预测的畸变!我们的船体结构正在承受极限应力!”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金属骨架在无形力量的撕扯下呻吟。刚刚经历心渊魔方一战的创伤尚未修复,此刻又被这片死亡之地无情蹂躏。几处刚刚修补好的焦痕再次崩裂,细小的熵力余烬如同跗骨之蛆,在金属表面蚀刻出更深的伤痕。
“启动深层护盾!将所有非必要能源模块隔离!”林默低吼,圣银之剑横置膝上,剑身流淌的微光成了舱内唯一稳定的光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虚空回响带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每一寸空间都浸透了衰亡与绝望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深层护盾功率百分之七十…空间畸变干扰太强,效能衰减严重!”零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在主控台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引擎输出受限,我们无法直线前进,只能沿着相对稳定的‘回响走廊’迂回穿行!”
漂流舱猛地一个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前方一道凭空出现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空间裂口。裂口深处,隐约可见被拉伸扭曲的星系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毁灭的瞬间。
“观星者!‘哀歌回响’的具体位置呢?这片鬼地方连坐标都难以锁定!”林默追问。
“坐标在…被干扰…”观星者的意念断断续续,显得异常虚弱,“虚空噪音…形成了强大的信息屏障…只能…依靠碎片本身的微弱共鸣…”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林默怀中的圣银之剑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剑柄处镶嵌的星核碎片,那纯净的白光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它在指引方向!”林默精神一振。
“不对!”零突然惊叫,“噪音…噪音的频率在变化!它在…模仿剑鸣!”
话音未落,整个漂流舱内的虚空噪音陡然拔高!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嘶鸣,竟隐隐凝聚成一种诡异的、如同千万人在齐声哭泣的旋律!旋律中夹杂着绝望的祈祷、临死的惨叫、失去挚爱的悲恸……正是“哀歌”二字最贴切的诠释!
“它在共鸣!它在用亿万亡魂的哀嚎,污染、混淆星核碎片的指引信号!”观星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心!这是‘回响侵蚀’!它会直接攻击你们的意识!”
嗡鸣声中,林默和零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无数不属于他们的悲伤、恐惧、愤怒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精神防线!林默眼前闪过战火纷飞的故土、亲友惨死的画面;零则仿佛置身于无尽蔓延的晶簇森林,感受着族人被熵能吞噬时的冰冷与绝望。
“守住心神!”林默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错觉,将圣银之剑紧握在手。剑身爆发的金银双色光芒,形成一道坚韧的精神壁垒,暂时抵挡住了最汹涌的冲击。
零的情况更糟。她背后的晶石羽翼剧烈闪烁,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与那哀歌般的噪音进行着殊死搏斗。她碧绿的眼眸中血丝密布,口中溢出压抑的闷哼:“它在…钻空子…寻找我记忆里…最脆弱的部分…”
“零!”林默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零的精神屏障正在迅速削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漂流舱猛地穿过一层无形的能量薄膜!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与粘稠的暗物质浓浆,而是一片…死寂的、广袤无垠的“平原”。脚下是灰败的、如同风化亿万年的岩石地表,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灰白色尘埃。远处,矗立着无数扭曲、断裂的巨型建筑残骸,它们的材质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仿佛被时光彻底遗忘的暗淡色泽,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如同远古巨兽的枯骨。
整个空间寂静无声,刚才那撕裂耳膜的虚空噪音和哀歌旋律,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竟被一种更深邃、更彻底的死寂所取代。
“哀歌回响…”零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背后的晶石羽翼无力地收拢,“我们…到了。”
漂流舱缓缓降落在灰败的平原上,引擎熄火,彻底融入这片死寂。舱门开启,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风涌了进来。
林默手持圣银之剑,第一个踏出舱门。脚下的尘埃松软而冰冷,踩上去悄无声息。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巨构残骸,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在这里凝固、死亡。
“坐标指向…那边。”零挣扎着起身,指向平原中心区域。在那里,一座相对完整的、类似祭坛的巨大环状建筑废墟静静矗立,建筑表面刻满了与心渊魔方相似、但更加古老斑驳的符文。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祭坛废墟走去。越靠近,林默怀中的圣银之剑震动得越是厉害,剑柄处的星核碎片光芒也越来越盛,几乎要透体而出。
“第七重幻影…”观星者的意念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传来,“哀歌回响的核心,一个由纯粹哀伤与记忆碎片构筑的幻境迷宫。星核碎片就在迷宫的最深处。但记住,这里的‘哀伤’是真实的,是亿万年来积累沉淀的绝望所化。一旦迷失其中,你们的意识将被永远困在这片哀歌里,成为新的‘回响’。”
“怎么进去?”林默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片死寂之地,看似安全,却让他感觉比刚才的虚空风暴更加危险。
“找到入口…触摸祭坛中心…用你们的意志…对抗幻境的牵引…”观星者的声音越来越弱,“祝你们…好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祭坛废墟周围的死寂被打破了!地面上的灰白色尘埃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汇聚成无数条细长的、半透明的灰色触须!这些触须闪电般射向林默和零!
“小心!”林默反应极快,圣银之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金银双色的剑气斩断数条触须,但更多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并非实体攻击,而是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绝望、麻木、自我否定……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们的精神!
“是残留的…哀思意志!”零惊呼,她背后的晶石羽翼瞬间展开,金银双色的生命能量化作无数细小的藤蔓,主动迎向那些灰色触须!藤蔓与触须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彼此的能量激烈碰撞、湮灭!
林默不敢怠慢,剑势连绵不绝,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光刃屏障。然而,那些灰色触须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再生速度极快。更麻烦的是,它们带来的精神污染越来越强,即使有圣银之剑的光芒守护,林默也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沉重。
“这样下去不行!”零的声音因全力催动森罗之力而显得沙哑,“它们在消耗我们!必须找到源头!”
林默眼神一凝,他注意到,所有触须的涌动似乎都源自祭坛废墟中心那个凹陷的基座。那里,一团比周围尘埃颜色更深邃的、如同凝固阴影般的物体,正随着触须的涌动而微微起伏,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
“目标!祭坛中心!”林默低喝一声,体内混沌能量狂涌,圣银之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不再被动防守,主动发起冲锋!剑光如瀑,硬生生在触须的包围圈中撕开一条通路,人随剑走,直扑祭坛中心!
零紧随其后,晶石羽翼振动,将残余的触须暂时逼退。
两人冲到祭坛中心,那团阴影般的物体近在咫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活着的墨汁,表面不断浮现出痛苦的人脸、扭曲的建筑、破碎的星辰等幻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哀伤气息。
“就是它!”零喊道,“用意志…对抗它!”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圣银之剑重重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剑身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形成一个临时的精神庇护所,暂时隔绝了那团阴影散发出的恐怖哀思。
“零!准备!”林默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团阴影,“我吸引它的注意,你找机会触碰基座,进入幻境!”
“不行!太危险了!”零急忙阻止。
“没时间犹豫了!”林默沉声道,“相信你的森罗之力,它能保护你!”
说完,他猛地撤去剑身部分光芒,整个人暴露在阴影的感知范围内。
“吼——!”那团阴影仿佛被激怒,发出一声无声的灵魂尖啸!无数条粗壮的灰色触须如同狂怒的巨蟒,铺天盖地地卷向林默!同时,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哀伤意志如同山岳般压来,要将他的精神彻底碾碎!
“就是现在!”林默在触须及体的瞬间,猛地将零推向祭坛基座的中心凹陷处!
零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背后的晶石羽翼全力爆发,金银双色的生命能量形成坚固的护盾包裹全身,义无反顾地按向那团蠕动的阴影!
她的指尖触碰到阴影表面的刹那——
整个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无尽的、由灰白尘埃构成的平原,和远处那座祭坛废墟的轮廓。
而在祭坛中心,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那身影披着残破的、看不出原貌的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手中拄着一根仿佛由凝固的哀伤构成的拐杖。当ta抬起头时,兜帽下露出的,竟是一张与林默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张脸上,充满了林默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
“欢迎来到…哀歌回响。”那“林默”的声音嘶哑而空洞,如同砂纸摩擦,“我是第七重幻影…也是你所有可能走向终焉的未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