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委员会的两人离去,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方文拿起外套和装有个人物品的手提箱,对孙德彪和龚修能道:“先去办事处旅馆歇着,养好精神,明天开始事情就多了。”
旅馆就在机场围栏外不远,是栋两层青砖小楼,门口挂着“泰山航空驻渝办事处”的木牌。
办事处经理,见方文一行人来,连忙迎上来:“总经理,你们的房间在后面。”
三人跟着经理走到旅馆后面的独栋小楼,住进了舒适的豪华包间。
人还没坐下,经理就又跑过来。
“有位姓全的客人找您,说是您的老相识。”
姓全?方文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位这个姓氏。
“让他过来吧。”
经理离开,过了小会,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马褂、头戴礼帽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方文,别来无恙啊!”
“全运才!”方文认出了对方,这人是陈家的白手套,当年泰山航空挂靠陈家发展,他就是代持大股东。
后来,武汉一别,就再也没见过了。
方文与其握手,笑道:“好久不见啊。”
全运才满满的感慨,“是啊,武汉一别,至今才得以相见。”
“你还在为陈家做事?”
“是啊。天生就是师爷的命,不像你,在哪都能活。当时你带着公司南迁,说实话我可不太看好,却没想现在你做的更大更强了。还有你这人能文能武,还带兵在南边打鬼子,我是服了你咯。”
“事在人为吗。你怎么知道我来重庆了?”
“也是凑巧了,我刚从成都坐飞机过来,准备在你家的旅馆里过夜,刚好看到你进来。”
两人聊了些过去往事,全运才忽然话锋一转,眼神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方文,你明天是要去航空委员会的采购洽谈会?”
方文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不动声色道:“刚知道消息,委员会临时安排的,说是寇蒂斯-莱特公司来了人,要谈p-40的采购,就让我也一起参加。怎么,这里面有说法?”
“说法可大了去了!”全运才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抱胸,“这政府里外的大小事情,我多少都知道些。前阵子还跟航空委员会的几位打过交道,从他们嘴里也听到一些。这p-40的采购,里面油水可大了呢。他们让你参加,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对此,方文平静道:“我可不知道,你有何高见?”
全运才不语,却又实在忍不住。
“哎,老弟,我知道你是敞亮的人,最不喜欢那些歪门邪道。可这世界啥人啥事都有,再不喜欢,也得认。我这么跟你说吧,这次购买的p40战机,寇蒂斯-莱特那边报的单价是每架4万多美元,可我听说,实际售价撑死3万,整整多了一万多美金。”
说到这里,全运才冷笑一声,“里面一万二千美元是中介费,还有15的公关费,差不多也有五六千美元。”
“还有这事?”方文故作惊讶,“军机采购乃是国之大事,就没人管?”
“管?谁来管?”全运才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国难当头,从上到下,个个都想咬一口。上个月有个不服气的,想往上递折子,结果第二天就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直接押走了,至今没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还听到更离谱的,这批p-40还不是美军现役的新机,是淘汰下来的旧机,换了些零件就当新机卖。”
龚修能攥紧了拳头,低声道:“这不是拿前线飞行员的命开玩笑吗?”
“可不是嘛!”全运才叹了口气,“前线弟兄们驾驶着这些旧机跟日军拼命,万一出现故障怎么办?可没人能管,这些人靠着军火买卖大发国难财。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提醒你,明天洽谈会少说话,别掺和进去,免得惹祸上身。对了,我想明白了,你泰山军工也是飞机供应商,他们要是想拉你做掩饰。”
方文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全运才,语气诚恳:“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了。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恳请回答。”
“你说。”
“苏联的那批军机是不是也一样有人贪墨?”
全运才叹了口气:“这事,也就你这个外人不知道,今天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出口了,也不差这点。”
他索性告诉了方文一个平民百姓不知道的秘密。。
当时杨节担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次长、驻苏大使,负责接洽苏联军火援助。
其在检查航空委员会新买的苏联飞机时,发现其中几架是用报废的飞机来充抵新买来的飞机,性能严重不达标。
杨节如实报告常凯申后,却得罪了当时负责航空委员会的孔和宋。
随后,四大家族成员反诬杨节在修建南京城防工事中贪污公款,常凯申最终枪毙了杨节的两名军需处长作为替罪羊,草草结案。
而军购苏联飞机腐败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说完这事,全运才起身。
“好了,今晚就到这里,以后若想找我叙旧,就去上清寺192号,那是我在重庆的家。”
方文起身,送其出门,临走前全运才又叮嘱了一遍方文谨慎行事。
送走全运才后,房间里陷入沉默。
孙德彪率先开口:“方总,这事儿要不要查一查?要是真像全先生说的,这批p-40万一出问题,前线损失就大了。”
龚修能也应和:“是啊,可不能让他们这么做下去了。”
方文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机场的探照灯光,全运才说的那些,是系统性、制度化的贪腐问题,这也是国民党政权最终失去民心、走向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缓缓道:“如果参与此事的人都拿钱了呢?如果最高层的人也参与其中了呢?”
此话让孙德彪和龚修能不寒而栗。
次日清晨。
方文一行人吃过早饭,坐上了办事处备好的老式轿车。
黑色斯蒂庞克沿着坑洼的土路往城区驶去,前路布满用石片沙子填平的弹坑,车轮碾过碎石坑都会抖动发出“哐当”声响。
两旁的农田已经荒芜,破旧的农村屋舍中偶有衣衫褴褛的农人,眼神空洞地望着疾驰而过的车辆。
约莫一个时辰后,吉普抵达嘉陵江边的码头。
江边只有2艘轮渡,甲板上挤得水泄不通,有过江归家的人,有扛着枪械的士兵,还有提着货箱的商贩。
岸边的袍哥大声用川音喊着:“上午2趟,要走的快买票,格老子是冒着生命危险赚这个钱的,哪个龟儿子敢逃票直接丢江里头。”
方文将车停下,与龚修能孙德彪下车,让随行的司机开车回去。
随后,买了3张船票,排队登上轮渡。
渡轮上很拥挤,龚修能孙德彪左右站着,为方文挡出一个空间,其他人见此,也不敢靠近,让方文站的那块地显得独树一帜。
方文抬眼望向重庆城区。
依山而建的房屋鳞次栉比,大多是青砖灰瓦的矮楼,不少屋顶还留着轰炸后的焦黑痕迹,断壁残垣间夹杂着临时搭建的棚屋。
(当时重庆码头)
过了一阵,渡轮靠岸,人们踩着木板上岸。
方文三人也随着人流来到了对岸码头。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的商铺竟然大多半开着门,路边有小贩叫卖着。
在面临日军每天轰炸的情况下,山城的人们却在坚强地生活着。
上坡,再上坡,过几条街巷,便到了航空委员会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安保明显严密了许多,路口设有岗哨,士兵荷枪实弹,对进出人员逐一核查证件。
方文向哨兵说明身份后,航空委员会的办事员便出来迎接,“方先生,洽谈会快开始了,美方代表和委员会的长官都已到齐,咱们从侧门进防空洞。”
防空洞入口隐蔽在一栋两层办公楼后方,门口贴着“军事重地,禁止入内”的告示。
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潮湿的气息愈发浓重,墙壁上挂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前行的道路,脚下的石板路滑腻无比,偶尔能看到滴落的水珠。
走了约莫百余米,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宽敞的洞穴被改造成临时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周围散落着几把藤椅,桌上放着茶水与文件,墙角还堆放着几个防毒面具。
此时会议室里已有不少人。
左侧坐着三位,两位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一位是他们的翻译,为首的美国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胸前别着寇蒂斯-莱特公司的徽章,神情傲慢,正与身旁的翻译低声交谈;
右侧则是航空委员会的官员,为首的是军需处少将周处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勋章,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身旁坐着几位参谋与记录人员。
“方文你来了,快请坐。”周处长起身招呼,“我来介绍下,这2位是美国寇蒂斯-莱特公司的代表,约翰逊和里德先生,负责本次p-40驱逐机的采购事宜。”
约翰逊起身与方文握手,“方先生,我很久之前就听过你的名字,你的公司给泛美航空生产的玄冥水上客机非常棒。”
他的中文并不流利,后半句用英语,由翻译转述。
方文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坐下。
洽谈会很快开始。
周处长主持道:“诸位,眼下前线战事吃紧,我军急需先进战机补充战力,寇蒂斯-莱特公司的p-40性能优越,委员会计划采购100架,今日主要商议价格、交付时间与相关条款。另外,还有泰山军工的方总经理到来,也会在今天洽谈关于炮舰机的后续事宜。”
约翰逊闻言,示意翻译递上一份文件:“周将军,我方已拟定好合同草案,每架p-40的单价为五万五千美元,包含机身、发动机及配套零件,交付时间为合同签订后三个月内,分三批运抵缅甸仰光,再由贵方转运至国内。”
五万五千美元的报价,高得离谱。
方文端起茶杯,细细品尝,等待看戏。
周处长缓缓开口:“约翰逊先生,据我所知,美军现役p-40的采购单价不过3万美元,为何贵公司给我方的报价高出四成?”
约翰逊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带着一些傲慢情绪解释道:“美国现在因为《中立法案》,禁止向交战国出售军用物资。为了能够成功将这批军机销售给你们,需要游说很多议员。另外,这批战机是为贵方特制的,优化了适应西南气候的性能,且包含后续的维修技术支持,附加成本自然更高。”
“特制?”方文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很好奇什么样的特制改造可以卖到5万五千美元。”
这话一出,航空委员会的官员们脸色各异,约翰逊的神情也凝重起来:“方先生,我们的飞机是最好的,并且我们还会搭配后续零部件维修更换。并且,我们出售的飞机类型并不冲突,希望你不要影响我和周处长的谈判。”
方文点头:“抱歉,我口误了,你们继续。“
随即,双方针对p40进行了一番‘激烈’地洽谈。
在周处长的努力下,飞机的售价成功从五万五千美元降到了四万四千美元。
这显然非常成功的洽谈,寇蒂斯-莱特公司的人与周处长握手,满意离开。
等他们走后,周处长微笑着看向方文。
“那我们进行第二个议题,关于你们泰山军工的炮舰机,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
方文差点气笑了,他卖给国民政府飞机,并且承担数十名飞行员的培训,根本没想过要大赚一笔。
他也看着周处长:“炮舰机我卖给欧洲,英国人,法国人,还有西班牙人,价格都在3万美元以上。但卖给国民政府,只有6万五千法币,折合美元是2万美元。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再便宜可不行。”
对此,航空委员会的人不语。
他们显然想要从方文身上获得的不是售价降低,而是利益。
毕竟炮舰机的购买,当初是国民政府主动提出的,方文并没有给出任何好处。
这恐怕是国民空军的军机采购中,最清水的一次了。
过了会,周处长咳嗽道:“那好吧,就按这个价格不变,但目前经费紧张,能否放宽付款周期。”
“怎么放宽?”方文问道。
“一个季度结一次,分四次付款。”
按这个付款方式,要一年才能拿回全款。
要不要接受这种付款方式呢?
方文想到了自己来重庆的目的。
随即,他回道:“那你们得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