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革脸上有些疲惫,他看着刘宇,又看了看已经魂不守舍的牛建设,最后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行我我先回去了。”
王革的声音有些疲惫。
“家里孩子还小,我先走。晚上你们要辛苦一下了。”
这话是个理由,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作为一名老警察,王革见过的悲欢离合太多了。
人,丢了。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夜晚,被一辆消失在黑暗里的面包车带走。
结果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大概率,就是找不回来了。
茫茫人海,去哪里捞一根针?
人贩子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的村子一躲,或者转手卖到另一个城市,那孩子这辈子就算完了。
而孩子的父母,将在无尽的悔恨和愧疚中,被活活撕扯着,度过漫长又痛苦的余生。
有时候,那些丢了孩子的家庭,甚至会生出一个残忍的念头,得到一个确切的死讯,或许都比这种永无止境的折磨要好。
至少,痛苦有个尽头。
至少,长痛不如短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无穷无尽的折磨着。
这种巨大的心理折磨,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正常的家庭。
刘宇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牛建设身边。
“牛老板,打起精神来,想想办法。”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量。
“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发动你所有的亲戚朋友,明天都出来找线索,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
刘宇交代完,不再多言。
他跨上那辆还带着余温的摩托车,对着陈火旺偏了偏头。
陈火旺会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跨上了后座。
“嗡——”
刘宇一脚踹下启动杆,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撕裂了安静的夜。
牛一刀火锅店里,灯光昏黄。
牛建设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心思再做生意了,开始麻木地收拾着桌上狼藉的碗筷。
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几个之前帮忙追车的食客回来,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钱,压在油腻的盘子底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当然,也有几桌,人早已不知去向,桌上只剩下吃剩的锅底。
牛建设看都没看一眼。
钱,现在对他来说,就是废纸。
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两个客人,探头探脑地问:“老板,还有吃的吗?”
牛建设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干涩地指了指街对面。
“去对面吧,对面的也好吃。”
那家店,是他开店以来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为了抢生意,老板之间几乎从不说话。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人生,好像随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消失,被掏空了。
摩托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飞驰。
陈火旺坐在后座,从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点燃的烟递到前面,塞到刘宇的嘴边。
“抽一根,缓缓。”
烟草的味道在风中瞬间被拉长、吹散。
刘宇没有拒绝,张嘴叼住。
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抽烟是不是太频繁了,有点不像个警察。
可转念一想,现在是1992年,没那么多讲究。
不像三十年后,执法人员在公共场合抽烟,会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影响整个队伍的形象。
“我知道急也没用。”
刘宇吐出一口烟雾,烟雾立刻被狂风捲走。
“但我就是不甘心,另外几条路,我想再走一遍看看。”
“小刘,”陈火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但语气里的那种沉重却异常清晰,“我说句不好听的实话,这孩子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这些年,咱们局里接到的儿童走失案,最后能找回来的,几乎没有。”
这是一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警察,用无数个破碎家庭的血泪总结出来的结论。
残酷。
冰冷。
却他妈的是现实。
刘宇下意识地说道:“以后会好的。”
他像是说给陈火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要把所有新生儿的dna信息都采集了,存进电脑里,建立一个全国联网的资料库。那孩子就算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他总要长大,总会生病吧?”
“只要他去任何一家正规医院看病,一抽血,医院把数据通过电脑上传到中心资料库,我们这边系统一比对,警报立刻就响了,马上就能找到人!”
刘宇几乎是本能地将后世的天网寻亲系统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说这些干什么,现在连大哥大都没有。
陈火旺手里的烟,停住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dna?
电脑?
抽血就能找到人?
陈火旺的脑子有点懵,他完全无法理解刘宇话里的逻辑。
dna这个词,他也知道,新出来的东西,纺织城案子就用了这个技术。
跟遗传有关的东西,玄乎得很。
电脑,市局倒是有几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也就打打字,做个表格。
那玩意儿真有刘宇说的那么神?
只要去医院看个病,就能把被拐了十几年的孩子给找回来?
这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科幻故事吗?
陈火旺借着偶尔闪过的路灯光,看着刘宇的侧脸。
这小子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摩托车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三岔路口。
刘宇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车头拐向了中间那条路。
就是之前那个浑身酒气的壮汉选择的主干道。
夜更深了。
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
摩托车一路向前,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忽然,刘宇眼前一亮。
前方不远处,一家包子铺居然还冒着热气。
他立刻减速,将摩托车稳稳地停在了包子铺门口。
一个中年男人正打着哈欠,准备收拾东西关门。
“老板,我松阳派出所的,打听个事儿?”
刘宇翻身下车,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老板摆了摆手,都是面粉,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