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再次启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发出了最后的绝响。
没有!
还是没有!
接下来刘宇和陈火旺又顺着主路,询问了五六家还在营业的店铺。
一家通宵录像厅,老板叼着烟,正给几个小年轻换带子,眼皮都懒得抬。
一家夫妻开的杂货铺,男人在打瞌睡,女人在织毛衣,都说没留意。
还有一家修理自行车铺子的老师傅,倒是精神,可他说自己一直在里屋忙活,没看外头。
最终,刘宇和陈火旺又回到了和壮汉汇合的地方。
前方,是黑漆漆的国道。那里,是离开沧海市的方向。
后方,是沧海市的万家灯火。
一盏盏,一片片,犹如星河坠落,散布在大地之上。
璀璨。
温暖。
可刘宇却觉得无比刺眼。
万家灯火,此时此刻,对于火锅店老板来说,是黑暗中刺目的光。
刘宇抬起手腕,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了。
时间,已经太晚了。
“走吧。”陈火旺的声音,刘宇自然明白了陈火旺的意思,没有必要再继续追下去了。
人类的痛苦是不相通的,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人的痛苦。
就像是丢失孩子的父母,那撕心裂肺的痛。
普通人又怎么能理解。
也无法理解。
刘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向着那片灯火驶去。
一路无言。
风在耳边呼啸。
很快,他们回到了那家“牛一刀火锅”店。
店门紧闭,但里头的灯还亮着。
隐约能听到女人压抑的哭声,和男人低沉的安慰。
对面的火锅店,却是热火朝天,时不时传来了吆喝喝酒划拳的声音。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进去。
说什么呢?
说我们尽力了?
沉默中,陈火旺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刘宇一根。
刘宇接过来,点上。
刘宇把车钥匙挂在店铺门口,两人抽完烟,就离开了。
回到家属楼下,刘宇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三楼的窗户。
一盏昏黄的灯光,从门厅的位置透了出来,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温暖。
这么晚了,爸妈还给他留着灯。
刘宇心头一暖,白天所有的疲惫和压抑,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不少。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父亲刘旺富正坐在客厅的竹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飘忽。
看到刘宇回来,他喉咙里动了一下,一个响亮的酒嗝脱口而出。
“爸。”
刘宇换着拖鞋,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刘旺富没搭理他,只是端着茶缸,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望着客厅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看样子,今晚没少喝。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刘旺富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缓缓问道。
“哎,别提了。”刘宇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晚上跟同事吃火锅,结果店老板的孩子丢了,帮忙找了一晚上。”
他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找不着的。”
刘旺富放下茶缸,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那语气,不是猜测,而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你这么确定?”刘宇的眉头皱了起来,有点不服气。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可就是抓不住。
“废话。”刘宇的犟嘴似乎让刘旺富清醒了些。
“咱们纺织厂,还有附近几个厂,这些年丢的孩子还少?你听过哪个找回来的?”
“厂里头那些老婆娘,一聊起这事就抹眼泪,听都听腻了。”
刘旺富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每天上班下班,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事。
这些事,比报纸上的新闻,更像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刘宇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没有天网,没有dna库,一个孩子丢了,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转眼就无影无踪。
他懒得再跟老爸争辩这个沉重的话题。
“你呢?怎么还不睡?”刘宇换了个话题。“睡不着。”
刘旺富又端起茶缸,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刘宇看老爸这个状态,铁定是有心事了。
莫非今晚作业没做好。
刘宇恢复正义脸。就听到了父亲的叹息声:“还不是因为你姑姑。”
“姑姑?”刘宇一愣:“她怎么了?”
刘宇有个姑姑,叫刘晚照。
只比他大一岁。
从小就不像个女孩子,胆子大,主意正,天不怕地不怕。家里长辈总说,这要是个小子,长大了绝对是个人物。
“唉”刘旺富重重地叹息一声,彷彿要把五脏六腑的愁气都吐出来。
“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去深镇了。”
“留了张字条,说要去那边发大财。”
“你说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人生地不熟,那边又乱,万一出点什么事真是要愁死个人!”
刘旺富越说越气,拿起茶缸又想喝,发现空了,重重地墩在桌上。
“哦。”
刘宇只是平淡地回了一个字。
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深镇。
1992年。
一个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划下了一个圈。
风云际会,龙蛇起陆。
无数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他那个敢想敢干,从不安分的姑姑,居然踩在了时代的浪尖上。
这
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宇一时间也说不准。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对了,爸,我今晚找孩子,还碰到四叔了。”刘宇想起肥料店的事,又开口道。
“哪个四叔?”刘旺富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国道边上,开肥料店的那个,你同学。”
“哦,你说他啊。”刘旺富恍然大悟,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碰到他了?他人还好吧?”
“挺好的,大半夜还在组织人卸货,精神着呢。”刘宇说道,“他还说跟我长得像呢,一下就认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