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璃的话，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花园里的宁静。
凌清玄的目光从龙夭夭紧闭的房门上收回，转向那名单膝跪地的妖族密探，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什么军情？”狐璃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宴会上的慵懒与随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丘王女的威严。
密探头垂得更低，声音急促而凝重：“殿下，刚刚收到边境传讯，亡灵谷方向出现异动，大批亡灵之气冲天而起，其规模……前所未有。”
亡灵谷。
这个名字让凌清玄和狐璃的脸色同时一沉。
那地方是三界有名的禁地，常年被死气笼罩，传闻是上古战场遗址，埋葬着无数不愿安息的魂灵。因其环境恶劣，灵气稀薄，又无甚天材地宝，无论是仙门还是魔道，都极少涉足。
“前所未有？”狐璃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回殿下，据潜伏在附近的探子回报，谷内似乎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汇聚，引得所有亡灵暴动。而且……探子在谷口附近，发现了混沌魔气的踪迹。”
混沌魔气。
这四个字一出，凌清玄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是墨千魂。”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狐璃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跑到亡灵谷去做什么？那里除了死气和枯骨，什么都没有。”
“不，有。”凌清玄缓缓摇头，他的目光再次望向龙夭夭的房间，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他去收集力量。亡灵之力，虽然驳杂阴邪，但胜在数量庞大，且与混沌魔气同属至阴。墨千魂在核心域受了重创，又被夭夭的始龙血脉克制，他急需一种新的、庞大的力量来弥补自身，甚至……是想找到克制始龙血脉的方法。”
狐璃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倒吸一口凉气：“他是想用亡灵之力，来污染或者对抗夭夭的血脉之力？”
“很有可能。”凌清玄的声音沉了下去，“亡灵之力与始龙血脉代表的生机之力，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极端。一旦让他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狐璃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这个混蛋，真是阴魂不散！他这是想报复夭夭！”
“报复是其一，”凌清玄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力量，去完成他和混沌古族那个未竟的计划。亡灵谷，只是他的一个中转站，一个让他恢复实力的血包。”
花园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月光下的桂花香气，也带上了一丝冷冽的杀意。
“不能让他得逞。”狐璃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立刻召集妖族精锐，前往亡灵谷，必须在他恢复之前，将他彻底铲除！”
“我与你同去。”凌清玄毫不犹豫地说道。
狐璃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的伤……”
“无妨。”凌清玄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此事因我们而起，更与夭夭息息相关，我不能坐视不理。”
两人在花园里迅速商议着对策，调兵遣将，安排后续事宜。他们的声音刻意压低，却不知，这一切，都一字不漏地传进了那扇紧闭的门后。
房间内，龙夭夭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墨千魂，亡灵谷，收集力量，报复她。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里盘旋，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紧张或畏惧，反而像一根羽毛，轻轻拨动了她心中那根名为“期待”的弦。
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
太好了。
她正愁接下来该干什么，墨千魂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她正觉得凌清玄那套“主动掌控”的说辞无聊透顶，墨千魂就给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可以大搞破坏的舞台。
亡灵谷，听起来就是个好地方。
无数的亡灵，冲天的死气。
这要是搅合起来，场面一定比在魔渊里壮观得多。
至于报复？
龙夭夭在心里冷笑一声。就凭墨千魂那个手下败将？他最好能搞出点像样的动静来，否则，也太让她失望了。
她甚至开始在脑中构思，是帮着墨千魂，把那些亡灵全都放出来，让它们冲向仙界和妖族的地盘；还是先一步赶到，把亡灵谷搅个天翻地覆，抢了墨千魂的“玩具”，让他气得吐血？
无论哪一种，听起来都比待在青丘这个鸟语花香的地方，被人当成“活菩萨”供着要有趣得多。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浑身那点因为喝粥而恢复的力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脸上那点残存的茫然与疲惫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她拉开房门，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花园里，凌清玄和狐璃的商议声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她。
“你们要去亡灵谷？”龙夭夭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夭夭，你……”凌清玄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别叫得那么恶心。”龙夭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环抱着双臂，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算我一个。”
“不行！”
凌清玄和狐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
“你的本源亏空得厉害，必须留在青丘休养。”狐璃的态度很坚决。
“亡灵谷太过危险，墨千魂此去，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凌清玄的眼中也满是不同意的神色。
“呵。”龙夭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冲着我来，我反倒要躲起来？凌清玄，你是不是觉得我龙夭夭是泥捏的？”
她上前一步，逼近凌清玄，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危险而又兴奋的光芒：“他想找我报复，我还想找他算账呢！他害得我在魔渊里累死累活，还被那群蠢货当成救世主，这笔账，我还没跟他清算！”
这番歪理邪说，让狐璃和凌清玄一时都有些语塞。
“总之，不行。”凌清玄还是坚持，“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动手。”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管。”龙夭夭的耐心告罄，她懒得再跟他们废话，冷哼一声，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你们去不去，随便。反正，亡灵谷，我去定了。”
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进了屋，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门外两人的视线。
花园里，狐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个疯子，一听到有架打，比谁都积极。”
凌清玄沉默不语，只是望着那扇门，眼中的担忧之色更浓。
他知道，龙夭夭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看好她。”他最终对狐璃说道，“我先去召集仙门弟子，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在此之前，别让她一个人偷跑了。”
狐璃点了点头：“放心吧，我让三长老亲自守在听风小筑外面，她插翅也难飞。”
凌清玄这才稍稍安心，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狐璃在原地站了片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了。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去安排。
听风小筑，再次恢复了宁静。
房间内，龙夭夭背靠着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
不让她去？
天真。
她龙夭夭想去的地方，谁也拦不住。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那棵巨大的青丘圣树。圣树的光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将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映照得如同神只。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慢恢复的力量。
凌清玄说得没错，她的本源亏空得太厉害了。虽然喝了那碗粥，但要想恢复到能和墨千魂大打一场的程度，还需要时间。
她从袖子里摸出之前保守派长老赠送的、装满了仙界疗伤圣药的玉瓶，想了想，又一脸嫌恶地塞了回去。
吃那些东西，只会让体内的功德金光更活跃。
她正烦躁间，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又温润的东西。
她动作一顿，将那东西从袖袋深处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通体雪白的玉符，上面刻着繁复的阵纹，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仙力。
是凌清玄之前在魔渊入口处，硬塞给她的那枚护身玉符。
他说，这是他用本命仙元炼制的，能抵挡致命一击，也能让她在危急时刻，感应到他的位置。
当时她嘴上骂着“晦气”，随手就想扔掉，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还是将它塞进了袖子的最深处。
此刻，玉符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带着凌清玄特有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上面那丝属于他的本命仙元，仿佛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透过玉符，缓缓渗入她的掌心，让她那颗总是躁动不安的心，竟有了一丝片刻的安宁。
龙夭-夭看着这枚玉符，眼神有些复杂。
她想起了凌清玄挡在她身前，被黑气灼伤手臂的样子。
想起了他看着她，说出“我更担忧的，是你的未来”时，那双认真到让她心慌的眼睛。
想起了他端着那碗粥，固执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别闹脾气”时，那无奈又心疼的语气。
这个蠢货。
龙夭夭在心里骂了一句。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总操心别人。
她撇了撇嘴，作势就要将玉符从窗口扔出去。
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她盯着玉符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算了，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就先留着你。”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将玉符重新塞回袖袋，这一次，却不是塞在最深处，而是放在了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被她惯有的乖张与冷漠所取代。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盘算。
明天一早出发？
她可等不了那么久。
今晚，就是她溜出去的最佳时机。
至于狐璃派来的守卫……
龙夭夭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属于猎食者的笑容。
想拦住她？
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