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的目光,落在了放在炕边的牛皮盒子上,里面装着那架62式军用望远镜。
这东西是他最宝贝的物件,平日里都放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用一块破布盖着,防尘也防人眼红。
可现在,那块破布的一角,微微掀起了一点。
幅度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如果是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陈放记得很清楚,他回来后,是有把破布的四个角都掖好的,严丝合缝。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陈放没有声张,只是伸出手,指尖顺着牛皮盒子的边缘轻轻滑过。
原本盒盖的搭扣,他特意向左偏了三分,是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号。
可现在,那搭扣正正当当地扣在中间。
呵,手脚还挺“干净”。
这知青点里,除了那个被送去劳改的赵卫东,还有谁贼心不死?
是眼馋这东西上面的“八一”徽记?
还是单纯好奇这五十块钱的“天价”物件是个啥样?
陈放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将盒子塞回背篓最底层。
这一夜,北风卷着哨子响了一宿。
陈放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那头野猪王临死前红得发黑的独眼,还有风雪里某种沉重得不像话的喘息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往里钻。
陈放起了个大早。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泛着一股惨淡的青白光。
他没惊动旁人,轻手轻脚地拖出那张昨天刚剥下来的野猪王皮,又架起一口没人用的大破铁锅,底下塞进几根硬木劈柴。
“呼啦”一下,火苗子舔上了锅底。
锅里煮的不是早饭,而是一锅兑了草木灰和碱面的浑水。
这水烧开后,泛着一股怪味,有点像馊了的泔水,又夹杂着土腥气。
陈放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把那张硬得像铁板似的猪皮摊在木架子上,用丝瓜瓤蘸着滚烫的碱水,以此来软化上面那层厚得吓人的“挂甲”。
这头野猪王在松林里蹭了几十年的树油,又在泥塘里打滚,一层油一层沙,再加上那一身钢针似的硬毛,早就结成了一层比鞋底子还硬的壳。
“滋啦——”
热碱水泼上去,腾起一阵白烟,那股松香混着老泥的陈味儿瞬间炸开,熏得鼻子直发痒。
陈放手里的动作极稳。
他换了一把钝口的刮刀,顺着皮子的纹理,寸劲儿下压,一点点把那层软化的油脂泥垢往下推。
这活儿讲究个刚柔并济,劲儿大了伤皮板,劲儿小了刮不净。
随着黑乎乎的泥垢大片脱落,底下露出了青黑色的皮质。
那皮板厚度足有半寸,泛着一股幽冷的金属光泽,看着就不像是活物的皮,倒像是古代将军的甲胄。
“嘶——好家伙!”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宿醉鼻音的惊叹。
韩老蔫不知道啥时候溜达过来了。
老头子手里还捧着个掉瓷的大茶缸子,脸色惨白,一看就是昨晚那顿苞谷烧给闹的。
他眯着浑浊的老眼,围着那张皮子转了两圈,伸手屈指一敲。
“邦邦。”
声音发闷,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这玩意儿要是硝出来,那就是件保命的宝甲啊!”
韩老蔫咂了咂嘴,眼里直放光,“我打了一辈子猎,也没见过这么厚的挂甲。”
“这要是穿身上,怕是连鸟铳的铁砂子都打不透吧?”
陈放手里的刮刀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这是‘活藤甲’,多年的松油浸透了毛孔,韧性比生牛皮还好。
“做成的护胸和护腿。”
“别说野猪獠牙,就是遇见熊瞎子给你一巴掌,只要不断骨头,这皮肉肯定没事。”
韩老蔫听得直点头,又凑近了些,想看看这皮子的成色。
就在这时,陈放手里的动作骤然一停。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刮去泥垢后,那露出的猪毛根部。
那是野猪脖颈下方的位置,通常这里的毛最稀疏,是为了散热。
可此刻,在那粗硬的鬃毛底下,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层灰白色的底绒。
这层绒毛极厚,细密得像是一床压缩过的棉絮,手指插进去,竟然感觉不到皮肉的凉意。
“韩大爷,你来看。”
陈放的声音沉了几分。
韩老蔫凑过去,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在那层底绒上定住了。
“这……这才十月啊。”
韩老蔫喃喃自语,伸手在那层绒毛上狠狠揪了一把,“咋长出这么厚的‘二层毛’了?”
牲口不懂日历,但牲口的身体从不撒谎。
往年这时候,野兽才刚开始换冬毛,底绒顶多也就是薄薄一层。
可这头野猪王的底绒,厚得反常。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常在山里跑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了。”
陈放直起腰,看着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灰云,“搞不好是几十年没遇过的白灾。”
“白灾?你是说……要封门?”韩老蔫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仅是封门,如果这雪真的下得邪乎,山里的野兽找不到食儿,就该往人住的地方钻了。”
陈放转头看向韩老蔫,语气不容置疑:“韩大爷,你待会儿去跟支书提个醒。”
“让他叫人把村里的牲口棚都加固一下,特别是顶棚,别让大雪给压塌了。”
“还有,柴火得多备。”
“这雪一旦落下来,咱们可能半个月都进不了山。”
韩老蔫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大茶缸里的残茶一口闷了,神色凝重地转身就往大队部走,连步子都快了几分。
在这大山里,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老祖宗传下来的看天本事,那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陈放继续处理着皮子,直到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伸过来,端走了他脚边的脏水盆。
是李晓燕。
她裹着件打着补丁的蓝棉袄,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她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陈放把那些刮下来的废料收拾进簸箕里,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新水。
水很冷,刚打上来的井水还冒着寒气。
李晓燕的手背上生了冻疮,遇着冷水,看着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