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赤脚医生张大爷背着红十字的药箱子赶到了。
这老头也是个狠人,看了一眼这惨状,直接把药箱子往雪地上一扔。
“都别愣着!这人还有口气!”
张大爷冲上去探了探赖老大的鼻息,扯着嗓子喊:“这是冻僵了!不能烤火!一烤人就废了!”
“快!来几个壮小伙子,抓把雪,给他们搓!往死里搓!搓红了为止!”
“啊?用雪搓?”几个社员愣了一下。
“废什么话!想让他们活命就听我的!”
刘三汉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抓起一把雪,照着赖老二的后背狠狠搓了下去。
那一手的老茧配上冰碴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也就是昏了过去,要是醒着,非得搓下一层皮来不可。
就在大伙儿手忙脚乱救人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了闲言碎语。
“哎,你们说奇不奇怪?”
“这大冷天的,就算是迷了路冻死在外面,那也得裹紧衣服啊?”
“这咋还把自个儿脱个精光?”
“我看啊,八成是这赖家三兄弟平时坏事做尽,遭了那黄大仙的报应!”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神神叨叨地说道,满脸的笃定。
“听说被黄大仙迷了眼的人,就会觉得自己在大火炉子里烤着,非得把皮都扒了才舒坦。”
“我看也是,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周围的村民听得直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这年代,山里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最是深信不疑。
王长贵听着这些话,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这要是传出大队闹“黄大仙”,公社那边非得批他个搞封建迷信不可。
“别在那瞎咋呼!”
王长贵正要发火,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不是什么黄大仙,这是医学上的‘反常脱衣现象’。”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放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衣,头上戴着顶半旧的雷锋帽,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半边眉眼。
“啥?反肠脱衣?啥意思?”
张大爷手里动作一停,抬头看着陈放。
陈放走到跟前,也没嫌弃那股尿骚味,指了指赖老大胸口那片酱紫色的皮肤。
“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身体为了保住心肺那点热乎气,本能地会把四肢的血管都缩紧了。”
“等到快冻死那会儿,这脑子里的体温调节中枢崩了,血管又突然全都张开。”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听得一愣一愣的村民,“这就好比是大冬天突然给你泼了一盆滚烫的热水。”
“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人被冻糊涂了,以为自己热得不行,就会拼命地撕扯衣服。”
“越脱越冷,越冷越觉得热,直到最后把自己脱个精光,含笑冻死。”
“这在科学上叫‘反常脱衣’,跟黄大仙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要说有关系,那就是他们命不好,偏偏赶上了这大烟泡,又不知道在哪个老林子里鬼混,迷了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村民们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乖乖,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知青就是有文化,懂得真多!”
“我说呢,哪来的那么多鬼神,原来是脑子冻坏了!”
“活该!这大雪天的不在家猫冬,跑出去瞎得瑟。”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原本带点灵异色彩的恐怖事件,在陈放这几句话里,变成了赖家三兄弟自作自受的笑话。
王长贵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放。
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赖家这三个瘪犊子虽然浑,但也是土生土长的老山里人,闭着眼都能摸回村,哪能轻易就迷了路?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种时候,无论真相是啥。
陈放这个解释,是对大队最有利,也是最能堵住悠悠众口的。
“咳咳……”
就在这时,地上的赖老大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醒了!醒了!”
赖老大悠悠转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就让他浑身一哆嗦。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摇晃的树枝和一张张熟悉的大脸,脑子还有点发懵。
直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陈放站在逆光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但这在赖老大的眼里,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无数恐怖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直接击穿了赖老大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呃……呃!!”
赖老大眼珠子暴突,张大了嘴巴想喊救命,想指认凶手。
可那喉咙早就被寒风给呛坏了,声带肿得跟馒头似的,只能发出几声“荷荷”。
陈放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杀意,却有种让人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的寒气。
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上一百倍。
“嘎——!”
赖老大两眼一翻,一口气没倒上来,身子猛地一挺,干脆利落地再次昏死了过去。
“哎哟,咋又过去了!”
张大爷吓了一跳,赶紧掐住他的人中,“快!别在那儿杵着了,赶紧抬回去!”
“能不能活,全看这后生心气儿够不够硬了!”
几个后生七手八脚地把这三具冻成青紫色的躯体抬上了板车,顺着积雪没过脚踝的小路往大队卫生所推。
车轮子在雪地上挤压出沉重的“吱嘎”声,留下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深沟。
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散了,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脚印。
……
清晨。
太阳刚爬过树梢,阳光透过卫生所满是白霜的玻璃,斜刺里照在斑驳的墙皮上。
屋里,浓重的来苏水味和那股让人皱眉的尿骚气搅和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烦。
“啊——!别过来!别咬我!”
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惊得卫生所房梁上的耗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病床上,赖二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着,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他浑身哆嗦得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鹌鹑,裤裆瞬间洇湿了一大片,黄浊的液体顺着床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