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蔫那张倔强的脸,慢慢松弛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看着陈放,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小子真他娘的会来事儿。”
韩老蔫嘟囔了一句,手也不再往回推了。
而是有些颤抖地把那叠钱和粮票攥在了手里。
五十块钱啊。
在这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才赚几毛钱工分的年头,这是一笔能把房顶翻修一遍的巨款。
更别提那五斤全国粮票了,那是能在供销社换细粮,换棉布的硬通货。
“老婆子!”
韩老蔫猛地扭头冲着外屋吆喝了一嗓子,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豪横劲儿。
“把灶坑烧热乎点!给陈小子卧两个荷包蛋!多放荤油!别扣扣搜搜的!”
隔壁屋里传来老伴纳闷的动静:“大清早的,你抽哪门子疯?这日子不过了?”
“让你弄你就弄!哪那么多废话!”
韩老蔫转过头,看着陈放,脸上那道道深沟似的褶子全都笑开了花,跟朵老菊花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的通化红酒,用袖口在那光洁的瓶身上擦了又擦,眼神里全是稀罕。晓税s 唔错内容
“这洋落儿,我听人念叨过,那是大城市里首长喝的精贵玩意儿。”
韩老蔫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哪怕隔着玻璃和塞子,仿佛都能闻见那股透着甜味儿的酒香。
“今儿个沾你的光,我也尝尝这资本家的味儿到底是个啥样。”
“大爷,这酒您留着慢慢咂摸,喝完了我再给您寻摸去。”
陈放笑着应道,也没推辞那两个荷包蛋,这年头,吃人一口饭,那是给人面子。
从韩老蔫家出来,天色阴沉沉,有点发灰。
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
陈放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怀里揣着剩下那两瓶通化红酒,脚底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的烟囱正呼呼地往外冒着黑烟。
刚掀开那扇厚重的棉门帘子,一股混杂着旱烟叶子味、陈年茶渍味和煤炉子烟气的热浪。
“呼”地一下扑到了脸上,呛得鼻子发痒。
屋里光线昏暗,老支书王长贵正盘腿坐在炕头上,身上披着件掉了毛的老羊皮袄,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烟袋锅,“笃笃”地在炕沿上磕着烟灰。
听见动静,王长贵眼皮都没抬,动作也没停。
“这大清早的,不在知青点备考,跑到我这儿干啥?”
这老狐狸,消息灵通得很。
昨天陈放刚把书背回去,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大队部这边早就门儿清了。
毕竟村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十双眼珠子盯着那几捆书呢。
陈放没接那话茬,只是笑呵呵地走过去,反手从怀里掏出那两瓶还带着体温的红酒,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炕桌正中间。
玻璃瓶子磕在老榆木桌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实在。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子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视线在那绛紫色的液体和金红色的商标上转了一圈。
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在了陈放脸上。
“通化红酒。”
王长贵把烟袋嘴往嘴里一送,吧嗒了一口。
“这可是紧俏货,供销社老孙那我也就见过一回,你小子这一出手就是两瓶,手笔不小啊。”
“这不想着您老为全村操劳,冬天腿脚受不住寒嘛。”
“这东西活血化瘀,晚上烫一壶喝,比那烧刀子养人。”
陈放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抓起桌上的暖水瓶,给王长贵面前那个积满茶垢的大瓷缸子续满了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卷起来的被垛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放。
“说吧,啥事儿?”
陈放也不绕弯子,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支书,这酒啊,就是单纯孝敬您老的。”
“不过呢,这阵子恢复高考的消息一下来,知青点里的那帮人,心都长了草。”
“这上工、干活,怕是没以前那么上心了,这几天估计也是魂不守舍的。”
王长贵冷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青烟:“何止是不上心?我看是魂儿都飞到天上去了!”
“今儿早上我就听见有人在那嘀咕,说这地里的活爱谁干谁干,反正以后是要进城当大学生的。”
老支书的脸沉了下来,手指关节敲着炕沿。
“这话要是让社员们听见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你们给淹了!搞不好还要拉出来批斗你们个好逸恶劳!”
在这个工分就是命的年代,集体劳动大于天。
知青如果因为看书复习而怠工,那就是在占贫下中农的便宜,是在挖集体的墙角。
这要是闹起来,就算你是去考大学,那也是“思想觉悟不高”、“脱离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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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村里那一双双红眼病盯着,流言蜚语一旦起来,这复习环境就别想安生。
搞不好,还会有人故意使坏,三天两头安排你去挑大粪、修水库。
陈放点了点头,神色诚恳且严肃:“所以,我这才来找您,求个主心骨。”
“他们想考大学,那是好事,是国家的政策。”
“但这人还没走,根还在前进大队。”
“这段时间,还得靠您老给撑把伞,遮遮风雨,压压那些闲话。”
“遮风雨?”
王长贵手指虚点了点陈放,“你小子,这是拿两瓶酒,来封我的嘴,还得让我去替你们堵全村人的嘴?”
“这买卖,做得精啊。”
“不是堵嘴,是安抚,也是双赢。”
陈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
“支书,您想啊,他们要是真考上了,那就是咱们前进大队走出去的大学生,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到时候那大红喜报往村口大槐树上一贴,那上面写的是谁的脸面?”
“那是您王支书教导有方!”
“这是咱们大队的政治荣誉,以后去公社开会,您腰杆子都比别的支书硬!”
“再说了,也就这一个多月的事儿。”
“这一冬天,天寒地冻的,本来农活就不多。”
“让他们在屋里安生待着看书,总比出去惹是生非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