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和吴卫国对视一眼,看着风雪中那个挺拔的背影,又瞅了瞅那七条威风凛凛的猎犬,咬了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出了知青点的大门,外头的世界像是被一层惨白的布给蒙住了。
整个前进大队,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往常这个时候,各家各户的烟囱早该冒烟了,鸡鸣狗叫早就响成一片了。
可现在,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昨夜那场要命的大雪给封印了,听不见一声活气儿。
只有西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像是恶鬼在哭嚎。
脚底下,积雪厚得有些吓人。
一脚踩下去,“嘎吱”一声,雪面没过膝盖,拔腿都费劲。
“陈陈哥,这不对劲啊”
吴卫国紧紧跟在陈放身后,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声音都在打飘,“村里人都哪去了?咋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陈放没搭茬。
他眯着眼,顶着像刀子一样的风,径直往村东头韩老蔫家走去。
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一个佝偻的人影,蹲在一截还没被完全埋住的半拉土墙头上。
是韩老蔫。
这老头今儿个没穿那件常年不离身的羊皮袄,反倒是披着件不合身的灰棉大衣,显然是起得急,随便抓了一件。
头上的狗皮帽子歪戴着,露出一丛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在风里跟枯草似的乱颤。
他手里的那杆老旱烟袋,平时拿得稳如泰山,这会儿却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地抖着。
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那一缕青烟刚升起来,就被西北风狠狠扯碎了,卷得无影无踪。
“韩大爷!”
陈放喊了一声,声音穿透风雪。
韩老蔫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针,猛地回过头。
看见是陈放,他那张像枯树皮一样的老脸,这会儿才稍微有了点活人气儿,眼窝深陷,满是惊魂未定。
但他没说话,甚至没顾得上寒暄。
他哆嗦着手,把手里的烟袋杆往旁边一指。
顺着那根磨得发亮的乌木烟杆看过去,跟在陈放身后的李建军和吴卫国,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那是韩老蔫家的隔壁,刘寡妇的院子。
可现在,哪还有什么院子?
原本立在那里的两间低矮土坯房,这会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按进了地里,剃了个平头!
眼前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巨大雪包,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硬邦邦的冰壳子,像是一个惨白的大坟包,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扎眼。
“没没了?”
吴卫国只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干涩得发疼,“昨儿个傍晚我还看见刘寡妇在门口泼水呢”
“塌了全塌了”
韩老蔫从喉咙眼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的厉害,“早起我寻思着扫扫雪,一出门就瞅见这光景。”
“喊了半天,里头连个回响都没有。”
“怕是怕是闷在里头了。”
他狠狠嘬了一口已经灭了火的旱烟袋,手控制不住地在膝盖头上搓着,“刘寡妇命苦啊,男人死得早,要是这回再折在雪窝子里”
一阵刺骨的穿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令人生疼。
吴卫国看着那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两条腿突然就开始打摆子。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陈放,眼神里全是后怕。
刚才他还觉得陈放逼着大伙上房铲雪是没事找事,折腾人。
这会儿看着刘寡妇家的惨状,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要是没有陈放,没准这会儿知青点那帮人,也都跟这刘寡妇一样,成了这雪底下的冤魂了!
陈放没有说话,脸色沉静如水。
他快步走到那片塌陷的废墟边缘,蹲下身子,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那层泛着青光的雪壳子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很脆,像是敲在薄冰上。
“硬壳雪。”
陈放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抓了一把下面的雪,稍微一用力,那雪团就在手里化成了冰水。
“底下是湿雪,昨晚冻雨封层,上面这层是冰盖。”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带喘的喊叫。
“快!都快点!这咋还能塌了呢!”
一大帮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来,带起的雪雾弥漫。
领头的是民兵队长刘三汉,身后跟着七八个壮实的社员。
这帮汉子一个个头顶冒着白气,手里拎着铁锹、镐头,满脸通红,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这一冲过来,原本安安静静蹲着的黑煞和追风瞬间炸了毛,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獠牙微露,挡在了陈放身前。
“黑煞,坐!”
陈放低喝一声。
狗群瞬间安静,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来人。
“老叔!人呢?埋哪了?”
刘三汉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吼,眼珠子瞪得溜圆,急得火烧眉毛似的。
“就在这这大包底下”
韩老蔫指着那堆雪包,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还愣着干啥?挖啊!救人如救火!”
刘三汉是个炮仗脾气,一看这情况,眼圈瞬间就红了,“都给我上!先把这雪给我刨开!”
说着,他唾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抡起手里沉重的十字镐,照着那个最大的雪包就要刨下去!
这一镐要是下去,力道足有百斤!
“住手!!”
陈放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他的手就已经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了那个悬在半空的镐头把子。
“嘎吱——!”
刘三汉手里的镐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离雪壳子不到半尺。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陈陈知青?你拦我干啥!”
“这都火烧眉毛了,再不挖人就憋死了!”
周围几个社员也急了:“陈知青,这时候可不能犯浑啊!”
“犯浑的是你们。”
陈放单手擎着镐头,另一只手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眼神冷厉得像此时的长白山风雪。
他盯着刘三汉,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一镐头下去,她才是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