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汉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也没敢顶嘴,拎着家伙事儿就要散开。
人群刚要动。
陈放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了老支书王长贵。
他伸手拍了拍羊皮袄上那还没化开的血冰碴子,语气平淡得吓人:“支书,我可能要犯错误了。”
王长贵正吧嗒着两口老旱烟,闻言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一抖,火星子差点烫了手。
他有些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紧紧盯着陈放,“犯错误?你小子刚立了功,这就要犯错误?”
站在旁边的吴卫国和李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两腿肚子当场就开始转筋。
这年头,“犯错误”这三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的,搞不好就要戴高帽、挨批斗。
陈放没理会同伴的惊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知青点的方向。
“知青点的柴火垛空了。”
“昨晚这天太邪乎,那点存货都烧光了。”
陈放顿了顿,眼神依旧平静,“现在的知青点,跟冰窖没两样。”
“要是没有柴火,今晚这大烟炮再刮一宿,明天早上,您可能就得让人去我们那儿抬尸体了。”
“所以,我打算带几个人去后山林场边缘,放几棵‘站杆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在这个年代,山林那是国家的,是集体的。
一草一木,那是公家的财产。
大队有严格的规定,除了每年分派下来的烧柴指标,谁要是敢私自进山伐木,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那是薅羊毛!
轻则全大队通报批评、扣工分,重则直接送去公社挨批斗,甚至可能蹲笆篱子。
吴卫国吓得脸都白了,想伸手去拉陈放的衣袖,又没那个胆子。
王长贵没说话。
他那双老眼紧紧盯着陈放,手里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那一缕青烟刚飘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私砍林木,这可是违反纪律的大事儿。”
半晌,王长贵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
陈放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可以现在就让民兵把我绑了,但那几棵树,我今天必须得砍。”
这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光脚不怕穿鞋”的态度,让周围的社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陈知青,胆子也太肥了!
“绑个屁!”
还没等王长贵开口,刘三汉就已经大步跨到陈放身边,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我看谁敢绑陈知青?”
他指着周围的一圈人,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刚才要不是陈知青,刘嫂子和虎子这会儿都去见阎王爷了!”
“人家救了两条人命,现在就为了几根破木头取暖,你们还要讲纪律?”
“讲他娘的什么纪律?那是人命!”
刘三汉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王长贵,梗着脖子喊道:“支书!这事儿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带民兵连去砍!我看谁敢拦着!”
“出了事儿算我的!我就不信了,为了让人活下去砍两棵枯树,还能把我不成?”
这一番话,虽然糙,但理不糙,听得让人心里发烫。
周围那些淳朴的社员们也被调动起了情绪。
刚才陈放那是真真切切地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那份本事,那份担当,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没个难处?
“就是!支书,陈知青又不是偷着卖钱!”
“刘队长说得对!咱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啊,还得受冻?”
“那北坡的枯树多了去了,烂在地里也是烂,让人烧火咋了?”
甚至连刚缓过劲儿来的韩老蔫也哑着嗓子开了腔:“老王啊,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这几个娃娃要是真冻死在咱村,咱们前进大队的脸往哪搁?”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陈放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未动,只是那双插在羊皮袄兜里的手,微微攥紧了些。
在这个讲究集体的年代,功劳和人情,有时候比硬邦邦的条文更管用。
王长贵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没好气地瞪了刘三汉一眼。
“咋呼啥?显你嗓门大是不?把你那驴脾气收收!”
他一边骂着,一边从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又拔下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钢笔。
那只手虽然被冻得有些僵硬,但写字的动作却利索得很。
“刷刷刷。”
几笔下去,一张条子被撕了下来。
“拿去。”
王长贵把那张薄薄的纸条递到了陈放面前。
陈放伸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兹批准知青点陈放等人,前往北坡林场清理风倒木、站杆子,作为防灾特批物资使用。”
“前进大队革委会。”
下面还签着王长贵的大名,甚至还哈了口气,重重地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小方印。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条子。
这是尚方宝剑,也是一道护身符!
有了这个,他砍树就不再是“挖墙脚”,而是正儿八经的“防灾清理任务”,合情、合理、又合法。
“啥叫私伐?啊?”
王长贵背着手,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放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大队批准的防灾自救。”
“清理风倒木,是为了防止次生灾害,懂不懂?”
“咱们前进大队虽然穷,但绝不能让知青同志冻死在炕头上。”
“这是特事特办。”
老支书这话一出,既保全了陈放,也维护了大队的规矩,更是把这个人情做得漂漂亮亮。
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
王长贵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陈放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去北坡,别去南坡。”
“南坡离隔壁红星大队近,让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动静也别太大,差不多就行了。”
“出了啥岔子,我这顶乌纱帽给你兜着。”
陈放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支书,您放心,我有数。”
他把那张纸条仔细地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