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只觉得怀里的黑煞死沉死沉的,身子还在不住地打摆子。
滚热的血水顺着他的羊皮袄往下淌,把他胸口那一片染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了皮肤上。
那股热乎气儿还没散,北风一吹,立马就变成了冰渣子,针扎似的往毛孔里钻。
“咣当!”
陈放一脚踹开东屋那扇木门,快步冲到那张拼凑起来的木桌前,把黑煞轻轻放下。
“咕噜……”
黑煞的脑袋刚沾着桌面,喉咙里就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它那条伤了的右前腿无力地耷拉在桌边。
原本缠着的布条早就变成了烂絮,混着血肉、泥渣,红红白白的一团,看着就让人眼晕。
李晓燕和王娟跟在后头。
两人脸上挂着泪和灰,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显然还没回过魂来。
“哭有个屁用!把门关死!”
陈放猛地回头,嗓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王娟吓得猛打了个嗝,哭声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
李晓燕反应倒是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反手就把门狠狠撞上。
“咔哒”一声插上了门闩。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黑煞粗重的喘息声。
陈放没工夫理会她俩的情绪,一把扯过旁边的煤油灯,“刺啦”一声划着火柴点燃。
火苗跳动,他凑近了黑煞的伤口。
这一看,陈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惨了。
右前肢那个原本就有的豁口,这会儿彻底崩开了。
更要命的是,那帮黄皮子太阴损了,专挑这旧伤下死口。
惨白的骨茬子露在外面,几根暗红色的肌肉大筋已经断了一半。
哪怕是不懂医的生瓜蛋子也能看出来,这要是处理不好,这条腿就算保住也是废了。
伤口周围全是黑黢黢的污血,混着黄皮子嘴里那股腥臭的黏液,还有刚才黑煞拼命时蹭上的铁锈和泥土。
如果不立刻清理缝合,别说这腿保不住,光是这严重的感染,就能要了它的命。
“晓燕,把灯举高!别晃!”
陈放头也不回地喝道,手底下飞快地把桌上的杂物全都扫到地上。
“哗啦”一阵乱响。
桌上只留下一瓶喝剩的烧刀子,和一个装着针线的瓦罐。
李晓燕吸了吸鼻涕,两只手紧紧攥着灯座,踮着脚尖凑了过来,灯光把伤口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王娟!”
陈放一边用牙咬开酒瓶盖,一边盯着缩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女孩,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过来!按住它的后腿和胯骨!”
“我……我怕……”
王娟看着那一桌子的血,腿肚子都在转筋,上下牙磕得哒哒响。
“怕?它在那硬挺着让黄皮子掏肉救你的时候,它怕没怕?”
陈放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它的肉是为了谁掉的?你现在跟我说怕?!”
他这一嗓子,吼得王娟浑身一震。
王娟看着黑煞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凶光,只有因为剧痛而产生的涣散。
她咬了咬牙,也不知道哪来的虎劲儿,几步冲到桌前,两只手死死按住了黑煞的后半截身子。
“按死了!不管它怎么动,都不许松手!”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瓶烧刀子。
这年头的酒度数高,劲儿大。
虽然比不上医用酒精,但在这穷乡僻壤,这就是最好的消毒水。
“黑煞,忍着点。”
陈放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黑煞满是血污的耳边,轻声念叨了一句。
随后,他没有半点犹豫,把那瓶烈酒对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直接淋了下去。
“滋啦——!”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一瞬间,屋里的人仿佛都听到了皮肉被烈酒烧灼的动静。
“嗷——!!!”
黑煞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原本已经瘫软的身躯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疯狂乱钻,那是钻心的疼!
它那满口的獠牙本能地就要合拢,这是野兽在遭受剧痛时的本能反应——攻击一切靠近的东西。
而此刻,陈放的手臂就在它的嘴边。
“陈放小心!”
李晓燕惊恐地尖叫出声,手里的灯差点没拿住。
王娟更是吓得闭上了眼,但手底下却死命地按着,指甲都要掐进黑煞的后鞧肉里。
就在那两排森白的犬齿即将触碰到陈放小臂的一刹那,黑煞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它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放,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那一嘴的牙因为用力过猛而在打颤,就在距离陈放皮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下一秒。
一条粗糙、滚烫,还带着血腥味的舌头,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它极其温柔地,舔了舔陈放袖口上的血迹。
“呜……”
一声委屈到了极点的哼唧声,从那张大嘴里溢了出来。
黑煞慢慢地把大脑袋搁在了陈放的胸口上,身子还在不住地抖,却再也没了任何攻击的意图。
这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家长怀里找到了依靠。
忠犬不咬主,哪怕是痛死,它也认得这是它的主人!
“啪嗒。”
李晓燕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怕惊扰了这哪怕只有一秒的温情。
“好狗……”
陈放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地揉了揉黑煞的后颈皮,安抚着它,手底下的动作并没有停。
那把被他在火上反复燎过的剥皮小刀,此刻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把精密的手术刀。
剔除腐肉,清理碎骨渣,切掉那些已经被毒液侵蚀发黑的皮缘。
陈放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避开了还在搏动的大血管。
黑煞疼得浑身都在冒白毛汗,那一身黑毛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它的头始终抵在陈放的胸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