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影似乎感应到了这股杀气,猛地转过头来。
是磐石。
这头跟小牛犊子似的大黑狗,此刻满嘴是血,一双兽瞳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不仅没有退,反而是把前爪往地上一压,脊背上的黑毛跟钢针似的根根炸起,喉咙里滚出一阵像是闷雷般的低吼。
“轰……”
眼瞅着刘三汉那根食指已经在扳机上压下去半寸,击针都顶上火了!
“嘘——!!!”
一声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哨音,猛地从东屋的门口炸响。
下一秒,让所有民兵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对着门口呲牙、后腿大筋都已经绷紧准备扑杀的磐石,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种要吃人的凶劲儿,在那一声哨响里戛然而止。
它硬生生止住了扑势,甚至连喉咙里的低吼都在那一瞬间掐断了,像尊黑塔一样僵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不光是磐石。
蹲在磨盘上居高临下的追风、藏在柴火垛阴影里随时准备偷袭的幽灵和踏雪、还有守在房根底下舔爪子的虎妞……
在那一声哨响之后,全都像是被按了开关的机器,齐刷刷地收了声,定在了原地。
整个院子,除了北风呼啸的动静,瞬间死寂一片。
“把枪口给我抬起来!”
陈放站在东屋门口外,手里还提着那把正在滴血的剥皮小刀。
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就被黑煞的血染成了暗紫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股血腥气混着冷风,看着让人汗毛直竖。
陈放那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刘三汉,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劲儿。
“把招子放亮点!看清楚了再动指头。”
“这一梭子要是响了,这一院子的账,把你刘三汉卖了都赔不起!”
刘三汉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
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头像是烫着了似的,猛地弹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冲上脑门的血劲儿一退。
冷汗“哗”地一下顺着脊梁骨就流了下来,棉袄瞬间贴在了后背上。
“陈……陈知青?”
刘三汉艰难地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冒烟。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举着火把、一脸紧张的民兵,这时候也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
火把的光圈晃动着,扫过了院子里的雪地。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嘶——!”
哪里有什么吃人的野兽?
雪地上铺着的,全是黄皮子!死透了的黄皮子!
密密麻麻,乍一看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只。
有的脑袋已经搬了家,有的肚皮被豁开流了一地肠子。
还有的被咬断了脊梁骨,在那雪窝子里扭曲成怪异的麻花劲儿。
原本洁白的积雪,这会儿已经被血水浸成了黑红色的冰泥。
而那些刚才被他们当成是“野兽”的黑影……
追风蹲在最高的磨盘上,两只前爪并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它的嘴边还挂着没干的血丝,那双青灰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守在柴火垛的两侧,身子伏低,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那偶尔闪过的寒光,证明它们随时能暴起伤人。
虎妞则趴在东屋的窗户底下,正用舌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肉屑。
“我的个乖乖……”
刘三汉觉得自己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死沉死沉的,差点拿不住。
他当兵那会儿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村里谁家不养条看家护院的土狗?
见了生人,要么是咋咋呼呼瞎叫唤,要么就是夹着尾巴往窝里钻。
可这群狗,被人拿着枪指着,却依旧能保持着这种令行禁止的定力,甚至那种压迫感比狼群还强。
这让刘三汉这个当过兵的人,都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三汉!你个虎犊子!赶紧把保险给老子关上!”
韩老蔫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从屋里钻出来,手里提着那杆老猎枪。
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胡子上还挂着没化开的雪碴子。
“你们几个眼瞎啊?没瞅见那是自家的狗?”
韩老蔫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腿一脚就踹在刘三汉的屁股蛋子上。
“要是刚才那一枪响了,伤了人不说,要是伤了这几条狗,老子把你皮扒了点天灯都不解恨!”
刘三汉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敢躲,只能把枪背回身后,讪讪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那是真后怕啊。
“韩叔,我这……我这不是急嘛。”
“刚才那动静,听着就不对,我还以为知青点让人给端了,谁能想到……”
“陈知青,这些……这些黄皮子,都是它们干的?”
陈放把手里的剥皮小刀在鞋底蹭了蹭,把血迹擦干,利索地收回腰间的皮鞘里。
“黑煞废了一条腿,才换回来这满院子的太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紧接着,陈放走到追风身边,伸手拍了拍那颗硕大的狼头。
刚才还一脸生人勿近,浑身散发着冷冽杀气的追风,脑袋顺势就在陈放的掌心里蹭了蹭,那种依恋和臣服,看得周围几个民兵眼珠子发直。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
陈放抬起眼皮,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惨状。
“既然来了,就劳驾各位搭把手。”
“把这些死黄皮子都收一收。”
“这天寒地冻的,皮子要是冻硬了,就不好剥了。”
“还在那愣着干啥?干活啊!”刘三汉回头冲着那帮傻了的民兵吼了一嗓子,也是为了掩饰刚才差点走火的尴尬,抢先一步冲进院子。
“都小心点!别弄坏了皮子!这都是钱!”
民兵们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尸体。
虽然手里干着活,可谁也不敢往那几条狗身边凑。
特别是经过磐石身边的时候,这条大黑狗哪怕只是趴在地上没动。
这帮大小伙子也都是踮着脚尖绕道走,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民兵拎起一只死黄皮子,那黄皮子脖子上只有一个血洞,干净利落。
“乖乖……这牙口,也是没谁了,一口下去骨头渣子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