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臣一品，顶层。
今夜的灯光，似乎比往常都要柔和一些。
窗帘紧闭。
将外界那足以令全球窒息的紧张备战气氛，彻底隔绝。
没有外人。
没有副官，没有秘书，也没有那些叱咤风云的将军。
只有一张圆桌。
几道家常菜。
以及，一家人。
这是一场属于陆哲的家宴。
也是一场最高保密级别的……告别宴。
“多吃点，多吃点。”
陆静姑姑手里拿着公筷，不停地往陆哲碗里夹菜。
红烧肉、油焖笋、还有那碗炖了足足五个小时的土鸡汤。
很快，陆哲面前的碗就堆成了小山。
“都要出远门了，还这么瘦。”
姑姑一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
“听晚晴说，这次要去的地方很冷？”
“我给你准备了几套加厚的保暖内衣，都是纯棉的，吸汗。”
“到了那边别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腿要是冻坏了，老了有你受的。”
陆哲低头扒着饭。
眼框有些发热。
在姑姑朴素的认知里。
无论侄子变成了多大的官，赚了多少钱。
出远门，最让人担心的，永远是吃不饱，穿不暖。
她并不知道。
那个所谓的“很冷”的地方。
是接近绝对零度的奥尔特云。
再厚的保暖内衣，在那里也毫无意义。
但陆哲没有解释。
他只是大口吃着姑姑夹的菜，笑着点头。
“知道了，姑姑。”
“我都带着呢。”
“爸爸，吃肉肉！”
旁边的儿童椅上。
两岁的陆星辰，费力地用勺子舀起一块肉丁。
颤颤巍巍地递到陆哲嘴边。
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
“吃了肉肉，有力气。”
“爸爸要去开大飞船了！”
“我也想看大飞船……”
陆哲张嘴，吃下儿子喂的肉。
那味道。
比世间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有些沙哑。
“等爸爸回来。”
“一定带你去看。”
“最大的那种。”
苏晚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帮陆哲剥着虾。
剥好一只，就放在他的盘子里。
动作机械而专注。
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虾，都在今晚剥完。
……
饭后。
陆静姑姑带着还没玩够的陆星辰去了游乐区。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进来吧。”
陆哲对着门口说了一句。
书房的门打开。
早已在偏厅等侯多时的沉逸和龙卫国，走了进来。
两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他们知道，今晚过后，这个男人将去往何处。
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坐。”
陆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并没有过多的寒喧。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三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也就是所谓的——
锦囊。
“龙老，沉逸。”
陆哲将三个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一股托孤般的郑重。
“这次远征，归期未定。”
“家里的事，就拜托二位了。”
他指着第一个盒子。
“如果‘天幕’系统出现故障，或者能源供应不足。”
“打开它。”
“里面有一套备用的地核重启方案。”
接着是第二个。
“如果猎户座的主力舰队提前抵达，而我还没回来。”
“打开它。”
“里面是‘泰坦’母舰的强制激活代码，以及最后的流浪地球计划。”
最后。
陆哲的手指，停留在第三个盒子上。
沉默了片刻。
“如果……”
“如果一年之后，我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或者，‘逐日号’的生命信号消失。”
“那就打开它。”
龙卫国的手猛地一颤。
“陆哲……”
“听我说完。”
陆哲打断了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里面，是我的遗嘱。”
“以及一份关于人类文明火种保留的最高指令。”
“记住。”
“那时候，不要尤豫。”
“带着孩子，带着希望。”
“逃。”
“逃得越远越好。”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沉逸紧紧咬着牙关，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龙卫国站起身。
这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人，此刻却红了眼框。
他没有敬礼。
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哲。”
“你放心去。”
“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口气。”
“这个家，散不了。”
“地球，丢不了。”
陆哲点了点头。
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有你们在。”
“我放心。”
……
送走两人。
夜已深沉。
陆哲回到主卧。
苏晚晴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床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缝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
“忙完了？”
“恩。”
陆哲走过去，坐在床边。
看着她手里那个精致的小红布袋。
那是传统的平安符。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用心的“安”字。
“给你的。”
苏晚晴将平安符塞进陆哲的手心。
指尖微凉。
“里面有星辰的一缕胎发。”
“还有……我的一张照片。”
她抬起头，看着陆哲的眼睛。
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很远。”
“我也知道，我不该拦你。”
“但是……”
苏晚晴伸出手，抚摸着陆哲的脸颊。
那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陆哲。”
“答应我。”
“如果遇到了危险，如果真的……撑不住了。”
“摸摸这个符。”
“想想我们。”
“想想家里还有盏灯，在等着你。”
陆哲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符。
那里面包裹着的，不仅仅是头发和照片。
那是沉甸甸的爱。
是他在那片冰冷黑暗的宇宙中，唯一的温度。
“好。”
陆哲将平安符贴身收好。
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将妻子拥入怀中。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这一夜。
两人相拥而眠，却谁都没有睡着。
都在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想要把这份温暖，刻进灵魂深处。
……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
魔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晨雾之中。
陆哲轻手轻脚地起身。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站在床边，借着微弱的晨光。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儿。
陆星辰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张，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苏晚晴蜷缩在一侧，眉心微蹙。
哪怕是在梦中，她依然在担心着。
陆哲俯下身。
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再见，儿子。”
又在妻子的眉心，落下深情的一吻。
“等我回来。”
随后。
他毅然转身。
提起放在门口的行囊。
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寒冷刺骨的晨雾之中。
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而在他身后。
原本应该熟睡的苏晚晴。
缓缓睁开了眼睛。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没有起身送别。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一路……平安。”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窗外。
一架黑色的战机，无声地划破长空。
冲向了那片未知的、浩瀚的、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
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