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车轮放平(1 / 1)

【天幕之上

铁流滚滚,旌旗蔽日。

雷无桀策马跟随在王将军身侧,望着周围仍在不断汇聚、最终化作钢铁洪流的军阵,心中震撼之馀,一个巨大的疑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在浩荡的行军声中依然清淅:

“王将军,既然越州附近本就潜藏着如此多的府兵精锐,为何……为何越州城被乱民占据数日,他们却迟迟不动?

非要等到朝廷诏令下达,天启圣旨传来?”

王将军闻言,脸上并无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坦然而深邃的笑意。

他放缓马速,与雷无桀并行,目光扫过沿途沉默集结又迅速融入队伍的府兵,缓缓道:

“雷少侠,你可知这越州乃至整个南方,原是南诀国土?

陛下天兵踏平建业,一统南北,至今不过数年。

对这片土地的掌控,最初只能及于几座内核大城与要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对往事的追忆:“当年朝中,不乏有大臣与宗室元老上奏,请陛下效仿古制,分封皇子或宗亲至此地为王,以镇守新附之地,永固边疆。”

“但陛下……”

王将军眼中闪过由衷的钦佩,“陛下御笔一挥,驳回了所有分封之议。

陛下说,‘人心之欲,如壑难填。

今日许之以王爵,镇守一方,他日坐拥兵甲钱粮,眼见中枢威仪,谁能担保不起裂土分疆之心?

今日之分封,便是明日帝国分裂之祸根!’”

雷无桀听得心神震动。

“所以,”

王将军继续道,“除了青王、白王这等先帝嫡子,早早便有封地,其馀广袤南境,皆未分封。

取而代之的,是‘府兵’之制。”

“府兵?”雷无桀对这个词依然陌生。

“正是。”

王将军点头,“此乃户部萧尚书深谋远虑之策。

萧尚书曾言:‘陛下之根基,在于民心,在于那些曾为帝国流血牺牲的最忠诚的士卒。

天下既平,与其让这些年迈或即将解甲的老兵归乡务农,日渐疏离,不如将他们编为‘折冲府’。

以军户为基,分散于州县乡野,平时与普通百姓无异,耕作生息,但必须定期操练,保持武备。

最关键的是——这些折冲府,不受地方州府管辖,直隶于兵部,只听朝廷与陛下一人号令!’”

雷无桀恍然大悟,眼中迸发出亮光:“所以,南方各地,看似平静,实则布满了这样的‘折冲府’?

一旦有事,便能如现在这般,迅速集结成军?”

“不错!”

王将军扬鞭,遥指前方已现轮廓的越州城,“越州城破当日,附近几处折冲府的都尉,便已通过特殊渠道向天启急报了。

只是府兵,不得用八百里加急,故而消息传递稍缓。

更重要的是——陛下未下明诏,未授虎符,任何折冲府都尉,胆敢私自调一兵一卒越界行动,便是形同谋逆!

如今平乱诏书与虎符已到,他们自然闻风而动,倾刻成军!”

雷无桀挠了挠头,有些赫然:“原来朝廷法度如此森严……

我还以为将军您到了此地,还需几日方能调集兵马。”

“军国大事,岂同儿戏?”

王将军神色一肃,随即挥鞭前指,声如洪钟,“走!

州郡失陷,虽非前线将士之过,但若迟迟不能收复,便是你我之耻,便是姑负圣恩!驾!”

万军齐发,烟尘漫天,直逼越州!

大军倾刻间便压至越州城下。王将军勒马观察片刻,果断下令:

“传令!西、北、南三门,给我围死了!东门——留出缺口!”

雷无桀闻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围三阙一!我在兵书上读过!

这是为了瓦解守军死战之心,给予其逃生希望,从而降低攻城阻力!”

王将军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兵法运用,确是如此。

不过此番留出东门,还有一重考量。”

他马鞭指向东面地平线:“东门外不出五里,便是波涛汹涌的‘断江’!

即便有残敌从东门溃逃,等待他们的也不是生路,而是滔滔江水!

识水性的或许能苟活,其馀……便去喂江中的鱼虾吧!”

雷无桀心头一凛,随即想起医馆老大夫的哭诉,急忙道:“王将军!

城内百姓大多是被青王逼反,或被乱局所困的良善之人,并未跟随叛军作恶,还望将军……”

王将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沉稳:“雷少侠放心。

陛下仁德,治军更以‘伐罪吊民’为本。

本将亦非嗜杀之人。陛下早有明旨:

平乱,首恶必诛,协从不问,善待百姓。”

说完,他对身旁传令兵微微颔首。

令旗高举!

中军阵前,数十面需要数人合抱的牛皮战鼓被迅速推出,赤膊的精壮鼓手扬起裹着红布的巨大鼓槌。

“擂鼓——!”

传令官嘶声长喝。

“咚————!!!”

第一通鼓,炸响!

声浪并非简单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雄浑、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咆哮,轰然撞在越州城高大的城墙之上!

整座城池仿佛都在这鼓声中微微颤斗,声波滚滚,传出数十里外,连剑心冢山谷中的松涛似乎都为之一滞。

剑心冢内,李素王立于高处,遥望越州方向,白须微动,喃喃道:“鼓声起了……大戏,开场了。”

他身旁,华锦、司空千落,以及刚刚醒来、脸色依旧苍白却坚持出来查看的萧瑟,都闻声望去。

华锦小巧的眉头蹙起,疑惑道:“李爷爷,兵书上不是说‘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吗?

怎么大军攻城,反而先敲锣打鼓,唯恐敌人不知道?”

李素王闻言,抚须一笑,眼中闪过瑞智的光芒:“这鼓,是敲给敌人听的,更是敲给城里无辜百姓听的。”

他解释道:“朝廷平叛,非为屠城。

三通鼓毕,方是总攻之时。

这间隔,便是留给城内百姓的最后时间——告诉他们,王师已至,速寻安全之处躲避,刀剑无眼,莫要枉死于乱军之中。”

“那……叛军不也听见了?他们不也躲起来了?”华锦追问。

“他们若躲,城门谁来守?军心谁来稳?”

李素王哈哈大笑,“这鼓声,于百姓是生机,于叛军……却是催命符!是阳谋!”

---

与此同时,越州城内,青王藏身的那处隐秘庄园。

第一通鼓声传来,如同闷雷砸在心头。

正搂着美妾饮酒作乐、做着“乱后愈显重要”美梦的青王萧景暇,手中金杯“哐当”落地,美酒泼了一身。

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推开怀中女子,冲到窗边,声音发颤:“朝廷大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是说要等天启争论、调兵,至少旬月吗?!”

恐慌如毒蛇啃噬心脏。

但下一刻,他猛地想起苏昌河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低语:

“王爷,切记。

若朝廷大军真来了,您便咬死自己是‘被叛军挟持的受害者’,趁乱逃出越州,直奔平叛主帅处陈情。

届时,越州经此一乱,地方豪强受损,百姓惊惧,朝廷为了安抚地方,势必更加倚重您这位‘饱受惊吓’的亲王。

您的权柄,只会比现在更重!

兵乱之后的无主之地、逃亡大族的产业……正是王爷您和麾下心腹接手的大好时机!”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青王眼中狠厉与兴奋交织:“对!苏昌河说得对!

本王本就是受害者!

是那些泥腿子造反,挟持了本王!

本王要向皇帝控诉!

如此一来……本王能得到的,只会更多!”

他猛地转身,对瑟瑟发抖的属下厉喝:“快!备车!

不,备马!轻装简从!

等城外大战稍歇,本王便要立刻出城,去见平叛将军!

这越州,经此一乱,终究还是本王的!

不,会比以前更是本王的!”

仆从慌忙收拾细软。

青王自己也手忙脚乱地套上一件看似朴素的锦袍,正要推门而出——

房门却从外面被无声地推开。

门外,并非他熟悉的侍卫。

数道身影静立,挡住去路。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

她面容冷艳,眼神却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正是惊鲵。

她身后,一左一右,默立着抱刀的冥侯,与蓝衣飘飘的月姬。

“王……王爷。”

惊鲵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却让青王如坠冰窟,“天色尚早,这是欲往何处?”

青王跟跄后退,背脊撞上桌沿,声音尖厉变调:“你……你们是……罗网?!

谁让你们进来的?!本王要见陛下!

本王是受害者!是叛军挟持了本王!”

惊鲵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拿下。”

---

城外,三通鼓毕,馀音仍在天地间回荡,肃杀之气已攀至顶峰。

雷无桀只觉浑身血液都在鼓声中沸腾,手中“心”剑发出微微清鸣,似在渴望饮血。他勒马上前,对王将军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发亮:

“王将军!三通鼓毕!无桀愿为先锋,率先登城!请将军下令!”

王将军看了他一眼,忽然朗声大笑,声震四野:“雷少侠忠勇可嘉!

赤子之心,令人感佩!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城头:“杀鸡,何用你这柄新得的‘心’剑?”

话音未落,王将军手中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弓弩阵——前!”

“哗啦啦!”

军阵裂开,数千名身背强弓劲弩的射手踏着整齐步伐越众而出,在城下一箭之地外迅速列成三排。

“上弦——!”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弓弦绞动声响成一片,数千支闪铄着寒光的箭镞斜指苍穹,对准了城头那些慌乱失措、人影攒动的守军。

“放——!”

“咻咻咻咻——!!!”

刹那之间,箭矢离弦的尖啸撕裂空气!黑色的箭雨如同飞蝗过境,又似死神挥出的镰刀,遮天蔽日,朝着越州城头倾泻而下!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绝望的惨叫。

那些多半是手持农具、临时凑数的流民军,在这正规军精心准备的第一波远程打击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箭矢穿透单薄的衣衫和简易的木盾,带起一蓬蓬血花。

人影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成片倒下,城墙垛口瞬间被染红。

仅仅两轮齐射,城头抵抗的意志与有生力量便已溃散大半。

王将军这才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三门已然摇摇欲坠的城门,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军:

“进攻——!”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轰然爆发!

黑色玄甲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决堤的狂潮,朝着越州城席卷而去!

几乎未遇任何象样的抵抗,大军便已冲破城门,涌入城内。

雷无桀紧随王将军,策马踏入一片混乱的越州城。

街道上偶有零星的抵抗,瞬间便被训练有素的玄甲军扑灭。

他望着眼前势如破竹的景象,仍有些恍惚,忍不住低声道:“这就……破城了?”

王将军骑在马上,扫视着迅速被控制的街道,闻言淡然一笑:“一群被野心家煽动、缺粮少械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挡煌煌王师?

真正的硬仗,从来不在城墙,而在人心,在战后。”

他话音刚落,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在马上抱拳急报:“将军!

叛军首领许由,纠集约两百残部,打开东门,正沿江岸向东逃窜!”

王将军神色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

他抬眼望向东面,那里隐约传来大江奔流的轰鸣。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刑场早已备好,只等罪囚……自行入瓮。”

“传令东门外的伏兵,围上去。”

“记住,围而不歼。”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等陛下的旨意,和……该来的人。”

断龙江畔,风声呜咽。

王贲将军与雷无桀并骑而来,勒马江边。

只见浑浊江水拍岸,激起千堆雪沫。

岸边黑压压跪满了人,被玄甲军士严密看守,分隔成泾渭分明的三片:

一片是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俘虏,为首者正是那猎户出身的许由,粗布衣衫染血,眼神空洞地望着滔滔江水,浑身抖若筛糠。

一片是数量最多的寻常百姓,扶老携幼,人人脸上写满惊惶与不安,死死蜷缩在一起,仿佛这样便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肃杀寒气。

而另一边,则是一群衣着华贵、即便被刀兵围困依旧竭力挺直腰杆的男女。

他们人数不多,却自成气场,面对森然列阵的玄甲军,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隐隐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正是越州本地盘根错节的韩、楚、魏等六大世家的代表。

雷无桀紧握心剑,目光扫过人群,心中疑窦丛生:王将军迟迟不动,究竟在等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哒、哒、哒……”

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自官道尽头传来。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篷马车,在数名黑衣人 的护卫下,缓缓驶至军前。

驾车者身形魁悟如山,沉默抱臂,正是冥侯。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月姬率先跃下,随即与另一名女子一同,从车内拖出一个脚步虚浮、衣衫凌乱的男子,将其拽至王贲马前。

那男子一见到王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嘶哑:“王将军!通武侯!是我啊!

是本王!青王萧景暇!

本王是被那些叛贼挟持的!他们囚禁本王,逼本王……”

雷无桀眼中怒火腾地燃起,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就是此人!

贪婪暴虐,逼反百姓,酿成越州大祸!

王贲高踞马上,垂眸冷冷看着脚下狼狈不堪的亲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青王殿下金枝玉叶,本侯自然认得。

朝廷天使将至,陛下诏书已下,是非曲直,自有圣裁。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天、天使?”青王一愣。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数道破风声响起!

几道身影如鬼魅般倏然掠至军阵最前方,落地无声。

为首之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常年居于暗处的阴冷气息,正是罗网首领——赵高。

他脸色苍白,嘴唇却殷红似血,对着马上的王贲,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拱手道:

“通武侯用兵如神,兵贵神速,数日之间便犁庭扫穴,夺回州城,平定叛乱。

赵高……佩服。

陛下闻讯,定然龙颜大悦。”

王贲眉峰微挑,语气平淡:“区区流寇,何足挂齿。

倒是赵大人竟亲自离京,跋涉千里……看来此番,陛下是动了真怒。”

“越州乃朝廷州郡,竟被乱民占据数日,震动朝野。

陛下……自然关切。”

赵高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随即,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肃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清淅,瞬间压过了江风与人群的嘈杂:

“通武侯王贲——”

“下马,接旨。”

王贲目光一凝,翻身下马,甲胄铿锵。雷无桀连忙跟随下马,立于其后。

只见赵高自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展开,迎着江风,朗声诵读:

“皇帝陛下诏曰:”

“越州草民许由,不思皇恩,聚众谋逆,侵占州府,僭越称制,罪恶滔天,不容于天,不赦于地!

着通武侯王贲,兵至之日,尽行剿灭!

所有附逆叛众,无论首从——”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江边那黑压压的俘虏群,一字一顿,吐出最后四个冰冷的字:

“尽、皆、枭、首!”

“钦此——!”

圣旨念毕,江畔死寂,唯闻江水奔流,风声更急。

“臣,王贲——”

王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无波,“领旨谢恩。”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重若千钧的帛书。

就在此时,雷无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那些俘虏中,未必全是死忠叛党,或许更多是走投无路的百姓!

可他身形刚一动,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便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王贲。

将军未曾回头,但那手上载来的力道与冰冷的触感,以及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摇头动作,让雷无桀所有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

他看见王将军接过圣旨时,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冰冷如铁的光芒。

雷无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死死咬住下唇,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啊……圣旨只诛“附逆叛众”。

并未牵连岸那边战战兢兢的普通百姓。

这已是……陛下额外的仁慈了吗?

他不懂朝堂,不懂帝王心术,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心口,闷得发慌。

他只能……装作看不见。

“行刑。”

王贲冰冷的声音,打破寂静。

令旗挥下。

“刷——!”

“噗——!”

刀光起落,血花迸溅!江岸瞬间化作修罗刑场!

许由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头颅便已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其身后数百俘虏,在玄甲军冷酷高效的屠刀下,如同被收割的庄稼般成片倒下,滚烫的鲜血染红了江岸礁石,又被汹涌的江水迅速吞噬,只留下刺鼻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岸边的普通百姓早已吓瘫在地,瑟缩成一团,许多人捂住眼睛,发出压抑的啜泣,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而另一边,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们,初时也被这血腥场面震慑,面色发白。

但很快,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竟隐隐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甚至略带得意的弧度。

看吧,朝廷终究只敢杀这些泥腿子立威,动不得他们这些盘踞地方、树大根深的真正豪强。

青王萧景暇更是微微挺直了腰杆,脸上惊惧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馀生的庆幸与隐隐的算计——许由死了,叛军灭了,他依然是越州名正言顺的亲王!

甚至,经此一乱……

然而,他们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

赵高阴冷的目光,已如附骨之疽,缓缓移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青王与那群世家代表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比刚才宣读杀伐圣旨时,更添了几分幽寒:

“通武侯。”

“不知陛下旨意中,另一批该抓捕归案的要犯……可曾齐备了?”

王贲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些开始察觉不对劲、脸色微变的世家大族,声音比这江风更冷:

“自然。”

“首恶未除,祸根未断,何谈……除恶殆尽?”

他抬手,轻轻一挥。

“带上来——”

“哗啦啦……”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自城内方向传来。

在所有百姓、世家、乃至青王惊愕的目光中,只见又一队玄甲军士,押解着长长一串人犯,从城门洞中走出。

这些人男女老幼皆有,衣着华贵,却个个披头散发,哭喊震天,与方才那些引颈就戮的沉默叛军形成鲜明对比。

“父亲!”

“娘!”

“儿啊——!”

岸边的世家代表们瞬间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被押来的,分明是他们族中的亲眷子侄,甚至包括一些深居简出的老一辈!

“王贲!赵高!”

一名韩氏族老目眦欲裂,挣脱家丁搀扶,颤巍巍指着前方,嘶声怒吼,“他们……他们都是我韩氏清白族人!

从未参与谋逆!你们凭什么抓人?!

还有没有王法?!”

“对!还有我楚家!”“魏家亦是!”

一时间,世家阵营群情激愤,怒骂质问声四起。

方才的庆幸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慌与暴怒。

青王萧景暇脸上的庆幸也彻底僵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想要远离这片骤然变得危险至极的河滩。

“王爷,请留步。”

冥侯与月姬如同两尊铁塔,无声无息地封住了他所有退路,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赵高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了……第二卷明黄圣旨。

他展开帛书,看也不看那些濒临崩溃的世家代表,目光直接锁定了面无人色的青王,用一种近乎吟唱般平板却穿透力极强的语调,再次开口:

“皇帝陛下—诏曰!”

“越州民乱,许由倡逆,事出有因,其情可悯。

然查,青王萧景暇,就藩以来,不念皇恩,不思抚民,勾结地方,横征暴敛,草菅人命,虐毒生灵,罪恶昭彰,罄竹难书!

此罪一也!”

“越州韩、楚、魏、齐、赵、燕六姓,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与藩王勾结,拢断地方,鱼肉乡里,侵吞国帑,为虎作伥,实为祸乱根源!

此六姓之中,凡男丁女眷,身高过于马车车轮者——”

赵高念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已然呆若木鸡、浑身颤斗的世家大族,然后,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吐出最终的判决:

“不、论、首、从,尽、数、斩、决!”

“不——!!!”

岸边的世家代表们发出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赵高的目光,最终落回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的青王脸上,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念出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段:

“青王萧景暇,身为宗室,残民以逞,戕毒百姓,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此罪——尽矣!”

“南山之竹,书罪未穷;

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诏至之日,即行——五、马、分、尸!

传首宗室诸王,悬于天启城门,以儆效尤!”

“钦此——!!!”

最后两个字,赵高几乎是尖啸而出!

“不可能……这不可能!!!”

青王萧景暇如梦初醒,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浑身瘫软如泥,又被冥侯月姬死死架住,“我是陛下皇兄!

我是亲王!

他不能杀我!赵高!

你假传圣旨!你这阉狗!你不得好死!!!”

“暴君!无道昏君!”

“萧氏孽子,屠戮世族!必遭天谴!”

世家大族那边也彻底疯狂,咒骂、哭嚎、绝望的呐喊响成一片,有人试图冲击军阵,瞬间被玄甲军士用刀柄枪杆狠狠砸翻在地。

王贲翻身上马,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青王与世家最后的癫狂。

他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执行铁律的漠然。

他转头,看向赵高,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骤然一静:

“赵大人,陛下旨意,六姓之中,身高过于马车车轮者,皆杀之。”

赵高微微颔首:“正是。”

王贲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辆用来衡量“车轮高度”的马车。

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向那车轮,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如坠冰窟的话:

“本侯觉得……”

“这车轮,理应——放平了量。”

“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强军!!!”

“叛逆者尽杀吗?”

“什么!!!”

“这皇帝如何敢屠戮世族?”

“我等世家可不怕他!”

“雷二,我没听错吧!”

“没错!!!”

“放平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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