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光影割裂成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一边是雷家堡血火滔天的鏖战,同时另一边,则是九霄城地底,那条流淌了百年的暗河,迎来了它命定的清洗。
九霄城门外,长街空寂,落叶不扫。
卫庄按剑而立,鲨齿未出鞘,杀气却已凝成实质的寒霜,覆满整条街道。
他身侧,赵高一袭紫蟒袍垂手而立,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微笑。
红莲自阴影中款款走出,一袭红衣艳如彼岸花开。
她指尖绕着发梢,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听闻暗河慕家有位‘蜘蛛女’慕雨墨,毒术媚功双绝,连玄武使唐怜月都甘为裙下臣……可惜今日无缘领教了呢。”
卫庄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会失望的。
苏暮雨与慕雨墨此刻已在北上途中——天启城那位陛下,估计早将他们列为‘候补’。
毕竟苏暮雨的剑,还算入眼。”
“哦?”
红莲轻笑着瞥向赵高身后那列沉默的身影,“赵大人这次竟是罗网倾巢?
八剑奴到了六位,连惊鲵都招回来了……
看来陛下对暗河,是半点情面都不想留了?”
赵高嘴角弧度未变,声音却透着骨髓里的阴冷:
“红莲姑娘说笑了。
清理暗河,乃是圣意。
赵某……只是尽心竭力行事。”
暗河入口,藏在九霄城最繁华的云河河床之下。
白日画舫如织,笙歌彻夜,无人知晓脚下十丈深处,有一条掏空了半座山腹的幽冥水道。
河水终年幽绿不见天光,河畔千级石阶蜿蜒入深,阶旁石龛里鲛脂长明灯,一盏可燃百年。
此刻,千盏灯焰齐齐摇曳。
不是因风——暗河无风。
是因那自入口倒灌而入的、浓稠如实质的杀气,压得火光明灭不定。
卫庄立于石阶最高处,鲨齿斜指地面。
剑尖一滴血缓缓凝聚、滴落,在青石上绽开血花。
他脚下已倒着十七具“摆渡人”的尸体,死法一致:喉间剑痕深三寸七分,不偏不倚。
“情报有误。”
卫庄开口,声音在隧道中回荡出森冷回音,“苏昌河不在。”
红莲赤足走下石阶,绣鞋踩过血泊竟不沾尘。
她弯腰拾起一盏倾覆的长明灯,灯油溅上手背,“滋啦”腐蚀出白烟——果然淬了剧毒。
“那就找值钱的。”
她轻笑,屈指将灯盏弹向隧道深处,“听说暗河百年积蓄,都沉在这条河底。
黄金、秘籍、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灯盏划破黑暗,照亮前方——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百丈,钟乳石如巨兽獠牙倒悬。
中央暗河主脉幽深如墨,河面漂浮数十盏莲花灯,灯光竟照不透水下三尺。
河岸上站着九人。
为首老者佝偻拄杖,满脸毒疮——慕家长老慕残阳。
身后八人玄衣劲装,腰悬奇门短刃:柳叶刀、分水刺、峨眉刺、鸳鸯钺……正是暗河精锐“八脉护法”。
“罗网赵高,流沙卫庄。”
慕残阳嗓音如砂纸磨铁,“二位联袂,是要将我暗河……连根刨了?”
赵高缓步上前,蟒袍下摆拂过染血的石阶:
“慕长老言重。
陛下只是觉得……暗河,心太野了。”
话音落,他身后阴影里,缓缓走出六道身影。
越王八剑,今日至六。
“八脉对八剑。”
红莲抚掌轻笑,“这戏码,倒也算公平。”
慕残阳瞳孔骤缩。
苏暮雨、慕雨墨北上,苏昌河、谢七刀不知所踪。
而对方——罗网倾巢,流沙压阵。
这不是剿灭。
是抹除。
“杀。”他只吐一字。
八脉护法动了——不是前冲,是下沉!
八人同时没入暗河,水面未溅半丝涟漪。
下一瞬,河面炸开八道水柱,每道水柱中都裹着一道人影,从八个死亡角度扑向六剑奴!
暗河武学精髓,在于“暗”与“水”。水下闭气三个时辰,湍流中如鱼穿梭,以水传毒,借雾成幻。
可他们今日遇到的,是罗网最锋利的六柄剑。
真刚甚至未拔剑。
当第一脉护法从水中跃出,柳叶刀抹向他咽喉时,他只是微微侧头。
刀锋擦颈而过,削断一缕黑发。
然后真刚伸手,握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声清脆刺耳。
那护法惨嚎刚出口,便被真刚掐住脖子,像扔死狗般掼向石壁——
“砰!”
颅骨炸裂,红白泼溅。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其余七脉的攻势,几乎在同一刹那被瓦解:
断水两指夹住分水刺,反手一送,刺尖没入主人心口。
乱神未动,只抬眼一瞥,扑向他的护法便如撞无形山岳,胸骨尽碎倒飞入水。
魍魉、转魄、灭魂、却邪——各出一招,招招毙命。
最后是惊鲵。
她面对的是八脉中唯一的女子,使鸳鸯钺的慕三娘。
三娘自水下潜行至惊鲵脚下,暴起发难!
双钺交叉剪向脚踝——暗河最阴毒的“断流式”,专废下盘。
惊鲵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脚,踩下。
不是踩人,是踩水。
“咔嚓——”
她脚下水面瞬间冻结!
且非寻常寒冰,是布满倒刺的冰棘丛林!
三娘双手刚探出水面,便被冰刺贯穿掌心!
剧痛让她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之间,惊鲵剑出鞘。
剑光细如一线月光,掠过咽喉时甚至无声。
三娘瞪大眼睛,捂颈沉入水底,血雾汩汩漫开。
从八脉出手,到八人毙命——
不过十息。
慕残阳握杖的手,指节惨白。
他知道罗网强,却未料到强至如斯!
这不是战斗,是处刑!
“现在,”赵高微笑,“可以谈谈暗河的……下场了吗?”
“谈你祖宗!!”
慕残阳暴喝,蛇头杖重重顿地!
杖头青铜蛇瞳骤然睁开,喷出两股紫黑毒烟!
毒烟遇水不散,反如活物般在水面蔓延,所过之处莲花灯尽灭,连钟乳石都被蚀出蜂窝孔洞!
“百毒瘴!”红莲挑眉,“老头子拼命了。”
卫庄终于动了。
他未理毒烟,目光直刺暗河深处——那里,河水开始逆流!
不是自然逆转,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转向!
河水自幽绿转为墨黑,水面浮起无数气泡,每个炸开都释放出刺鼻腥臭!
“河底有东西。”卫庄道。
话音刚落——
“轰!!!”
暗河中央炸起冲天水柱!
不是一条,是一群!
数千条黑鳞怪鱼破水而出!
每只皆有成人手臂长短,满口锯齿尖牙,眼已退化,额前却生着发光肉瘤!
它们在空气中疯狂扭动,随即如箭雨般射向岸边所有人!
“尸鲳。”赵高终于敛去笑意,“慕家竟养了这等阴物。”
尸鲳,食腐群居,嗜血如狂。额前肉瘤释麻痹毒素,锯齿尖牙可穿铁甲。
最可怕的是——杀不尽!
你斩一条,流出的血会引来十条!
惊鲵等人首次后退。
非是畏惧,是这些鬼东西太多、太密、太不要命!
真刚一剑斩碎十数条,碎肉血雨溅了满身,立刻有更多尸鲳扑上,疯狂啃噬他的护体罡气!
“麻烦。”红莲蹙眉,袖中滑出双刃,“这东西杀不绝。”
卫庄却看向慕残阳。
老人立于毒烟中央,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他在以生命精血催化尸鲳!
每一条尸鲳吸食的,都是他的寿元与毒功!
“原来如此。”卫庄恍然,“暗河最后防线,非是人,是这条河本身。”
他向前踏出一步。
鲨齿抬起,剑尖遥指慕残阳。
“让开。”他对尸鲳说。
尸鲳自听不懂。
于是卫庄出剑。
非是斩向某一条,而是斩向——整条暗河。
无华丽剑气,无震耳轰鸣。
鲨齿只平平向前一劈——
剑锋所向,空间裂开了。
非是比喻,是真实裂开一道漆黑缝隙!自卫庄脚下直贯暗河对岸!
缝隙所过之处,尸鲳、河水、毒烟、乃至光线,尽被吞噬!
非是杀死,是“抹除”,仿佛那片空间从未存在!
一剑过后,暗河中央现出一道宽三丈、长百丈的“虚无地带”。
河水至此自动分流,尸鲳撞上边缘即化飞灰,连慕残阳喷出的毒瘴都被吞没殆尽。
洞窟死寂。
唯余慕残阳杖头蛇瞳,仍幽幽闪着最后的、怨毒的光。
大战落幕,九霄城外暮色如血。
卫庄与赵高并肩立于废墟高处,俯瞰着玄甲军如蚁群般从暗河总部搬运出一箱箱财物密档。
铁器碰撞声在焦土上空沉闷回荡,夹杂着未熄火焰的噼啪作响。
红莲赤足踩过满地碎石,绣鞋尖踢开半截焦黑的蛇头杖,轻笑道:
“这暗河总部,人倒是比想象中少得多。”
卫庄目光扫过火光渐熄的城郭,声音淡漠:
“九霄城只是其一。
各地镇守使正与罗网联手清剿余党十三处。
本以为能在这儿会会那位暗河大家长——”
他指尖拂过鲨齿剑身的古奥纹路,“倒有些可惜。”
顿了顿,剑锋归鞘:
“不过,总有见面的一天。”
说罢,黑袍拂动,转身离去。
红莲红衣如焰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在暮色中交织成一道诡谲的剪影,很快消失在残垣尽头。
赵高收回目光,转向身侧沉默的惊鲵:
“回吧。太后那边……还有件差事需了结。”
“遵命。”
惊鲵拱手,面具下的眼眸无波无澜。
她身后,冥侯与月姬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上,罗网众人迅速散入渐浓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喧嚣散尽。
只剩断壁残垣在晚风中呜咽。
暗河百年积累的财富、密卷、杀手名册、乃至那些深埋地底的腌臜秘密,此刻皆在火光中化为飞灰。
连青石地砖的每道缝隙里,都浸透了洗不净的血腥气。
而千里之外——
雷家堡上空的厮杀声,正渐渐平息。
】
“这就是暗河的总部吗?”
“好诡异啊!”
“暗河就这样覆灭了?”
“苏昌河那么阴险,难道没有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