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泄般的轰鸣琴声，激荡在舞台以及拍摄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被钢琴遮挡住大半身影的江渊，即便一句话都没有说，仍旧让人在他凶狠弹琴的动作中，清淅地察觉到他的愤怒。
噙着泪水，咬着红唇，江疏颖一言不发，颤斗着身子，本能地走回属于她的位置。
景恬刘施施一个个俏脸上有徨恐，也有委屈，还有几分哀怨。
长久排练下的肌肉记忆，使得她们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标准的动作。
一时间，舞台上仿佛被倾盆大雨复盖。
江渊的情绪是那挥之不去的乌云。
他那极具个人感情的琴声，便是那轰然落下，砸入心底的雨滴。
情绪，有时候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作为一个演员，需要驾驭的，恰好就是它。
欣喜若狂，悲愤欲绝，心如死灰……等等极端的情绪，往往难以出现在普通演员的演绎中。
而一名导演，不单单需要掌控光影、叙事，如何调教发掘一个演员的潜力，同样是作为评价其能力高低与否的重要因素。
调教的方式各有不同，能达到完美的效果，才最为关键。
显然，经历了几天的压抑，因为江疏颖这件事而引发的契机。
江渊终于使得众女们达到了这一点。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狂躁如暴风骤雨的琴声仿佛永无止息，只有来自那个年轻人偶尔炸响的嘶吼，成为音浪中唯一突兀却狠厉的节拍！！
“跳！”
“继续跳！！”
众女的舞步尤如被拧紧发条的八音盒人偶——机械、不停、不知疲倦。
很快，来自脚尖脚掌、腿部，腰背的痛苦，渐渐取代原本的思绪。
开始占据她们的心海。
即便如此，她们仍旧不敢停下来，只因江渊的琴声没有停止。
一道道泪水，悄然间浮现在那一张张俏脸上。
“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这一句话，伴随着琴声，成为了此时支撑她们继续跳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们要证明给江渊看！！
隐没在角落，江渊凶狠癫狂的弹着钢琴，时不时仰头传出一声声压抑的怒吼。
舞台中央，灯光悠然垂落。
明明已经疲惫不堪，泪水、汗水交织洒落，却还在咬牙坚持的众女……
痛苦！
压抑！
愤怒！
还有那因为委屈而想要证明给江渊看的坚持。
种种情绪……在这看似偌大的舞台上，终于彻底升华！！！
成为了一幕永不褪色的绝美画面。
相信哪怕过去多少年，她们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阿渊呐阿渊……”
“你可真够可以的，就不怕人家事后恨你？”
于钟一边不动声色的安排拍摄团队做事，一边在心底止不住的感慨。
别看江渊现在在舞台上，弹琴的样子好象跟疯了似的，实际上……他纯特么演的！！
为的就是引出众女迟迟没有突破，只差那么一点点的情绪！
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再有个几分钟，保几条，就可以收工了。
不能再跳下去。
再跳下去容易身体出问题。
江渊看上去貌似“凶巴巴”，对她们有点不近人情的苛刻，实际上他比她们自己还要在乎她们的身体。
电影，固然是江渊的一切。
他在适度的范围内，会做出一些较为严厉的举动，或者说出一些较为冷漠的话语。
却不意味着他会为了电影，让她们受到伤害。
和他是导演，她们是演员没关系。
身份的高低差距不是理由。
只因徜若真的那样，那么江渊对于电影的态度便不再是热爱——而是，自私。
没错。
这一切，全是江渊提前安排好的。
“钟哥，一会儿我会对江疏颖……”
“然后再…你把控好她们的状态，只要效果到位，赶紧抓住机会。”
不久前进剧组的路上，江渊低声对于钟嘱咐道。
江疏颖去见谁，江渊不在意，也并不关心。
哪怕他隐约之间能猜到江疏颖的小心思。
“行。”
于钟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阿渊，这样一来……事后她们对你肯定有意见吧？用不用解释一下？”
江渊脚步仅仅略有停顿，便毫不尤豫的再度迈开，声音平静：
“解释就算了，没意义。她们对我有意见很正常，我承受也是应该的。”
最终……
这场卡了剧组上下许久，即将耽搁整体进度的镜头，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内终于搞定。
结束后。
众女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一个个眼含泪水的望着他。
事到如今，她们早已反应过来刚刚是在拍戏，可江渊刚才的态度……却好象真真切切。
“注意休息，剧组会安排按摩师傅。”
江渊站起身，没看她们，依靠在钢琴旁，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他对着于钟招了招手。
于钟扔过去一盒烟，里面塞着打火机。
江渊没接住。
烟盒砸落在地板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在此时安静异常的舞台上，显得有些刺耳。
江渊弯下身子，捡起烟盒抽出一根烟。
咔…
火焰没有升起。
又是一声后，橘黄色的火光，方才亮起。
众女们清淅的看到……
江渊的手指，在不断的颤斗。
她们跳舞到脚痛，江渊呢？
一个多小时剧烈强度的弹奏，让江渊的手指已然有点抽搐。
眯着眼睛，江渊深深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青色的烟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袅袅升起，直至消散在昏暗中。
江渊的侧脸本就好看，骨相曲线清淅，喉结分明，侧面打灯下，几缕碎发格外明显的遮住少许眼眸，他沉默不语的靠在钢琴边，莫名给人一种破碎感。
佟莉娅想要对江渊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讲不出。
刘施施性格最呆，只是红着眼睛，默默地看着江渊。
宋倩是除了江疏颖以外，哭的最可怜的，她感觉好累啊！！
娜札眼泪汪汪的，热芭和她差不多。
不过娜札有记恨江渊吗？热芭看了她一眼……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娜札虽然傻了一点，性格却最为纯粹。
景恬在怔怔看着江渊，原本清澈眼眸中的神采，也有几分黯淡。
在她们走下台去休息的半途，一道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忽的从后传入她们的耳中。
“你们……”
“做的很好。”
江渊背对着她们，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好似讲话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唯有那原本不断升起的烟雾，莫名的断了一截。
……
……
最后一场戏，是江渊自己的一段独白。
这是江渊电影一贯的传统，就如同他“黑幕”开局一样。
毫无疑问，一切顺利。
2007年，11月16号。
《逐光》剧组，在经历了为期两个月的拍摄后，终于在没有耽搁拍摄进度的情况下，成功杀青！
杀青的瞬间，现场所有人全都不自觉的尖叫欢呼。
显然，这段时间的拍戏还是很辛苦的。
“辛苦大家在这段时间的付出和努力！”
“感谢这部电影，能够有诸位的辛苦和汗水。”
“谢谢！”
当晚的杀青宴上，江渊举着酒杯，神情分外认真的对所有人说道。
“江导客气！！”
“我们也感谢江导！”
“还有于导！于导威武！！！”
“哈哈哈哈。”
剧组上下情绪很高涨，大家一个个都很是激动。
江渊又简单说了几句话后，便主动去了别的地方——他在这儿，众人总归是有点放不开。
对他们而言，早就忘记这个年轻人的年龄。
于钟倒是没走，他哈哈大笑着和人举杯相贺呢。
上了楼，江渊和公司的人刚聊了会工作上的事情，就只见不远的拐角处，几个熟悉的身影偷偷探着身子，瞧向他这里。
公司人的人见状，立马懂事的笑道：“江总，您先忙，晚上或者明天咱们再聊。”
“行。”
待人走后，江渊回过身，笑着抬了抬手中的酒杯作为示意：
“怎么了？”
看向他这里的，除了他的女演员们以外，还能有谁？
显然，临到杀青，她们也有许多话想和江渊讲一讲。
见到江渊这样，她们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这才依次上前。
最先过来的是宋倩。
“那个…江导，我，我很感谢你当初给我一个机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傻乐着摸了摸头发，宋倩低着头，嗯嗯啊啊了半天。
讲了一大堆没啥营养的话…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
宋倩心里暗自对自己的没用很是恼怒。
结果，她一抬头，却发现江渊听得很认真。
瞧着江渊温和的模样，宋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江导，你还是这样比较帅啊！”
江渊一愣，随即不免摇头失笑。
他笑，宋倩也跟着傻乐。
“加油吧，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江渊大笑着鼓励道。
“恩！”
宋倩笑嘻嘻的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哼着歌开心的走了，接下来过来的是刘施施。
“江导…”
江渊瞧着呆呆的刘施施，打趣道：“感觉诗诗你不象是会说些什么告别话的人。这样，要不你给我讲个笑话吧？”
“啊？”
刘施施文雅的俏脸一红。
这让她想起那几次和江渊聊天，听他讲笑话，结果自己却反应慢半拍的事儿。
不过江渊既然都这么说了……
刘施施歪着头想了想：“说，愚公在临死之前，不忘对他的孩子说：移山！移山！”
“结果，他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对他回道：亮晶晶~亮晶晶~”
刘施施的笑话……很冷。
她甚至都没有说完整，到最后一部分时自己就率先忍不住，掩着小脸止不住的乐。
江渊：“……”
他哭笑不得瞧着刘施施：“笑话不怎么好笑，但是你倒是挺好笑的。”
“嘻嘻，那…那只要能逗你笑，也行啦。”
“哈哈哈。”
笑过，江渊收敛起笑意，对刘施施认真地说道：“加油！”
“恩！”
刘施施乖巧的应了一声，眼神里，是少有的坚定。
刘施施离开。
接下来的，就是江疏颖了。
江疏颖走过来的时候，明显还有几分不自然。
这次江渊比她先一步开口：“拍戏这么久，终于有机会向你问个问题了。”
江渊略微压低一些声音：“我上次猜的，对不对？”
“……”
江疏颖茫然的看着近在眼前，说话时还对她搞怪般眨眨眼的江渊。
一时间……百般思绪骤然涌上心头。
他，他原来还记得…
江疏颖有因为剧组门口那件事记恨过江渊吗？
说真的，没有。
因为本来就是她自己太过幼稚在先。
江疏颖一直幽怨的，从始至终都是江渊“忘记”与她之间的约定。
而现在…
江疏颖只感觉鼻子酸酸的，眼框也开始泛红。
面对江疏颖的反应，江渊叹了口气：“……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没…没事的，没事的！”
江疏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唯有哽咽地不断摇着头。
他简单的几句话，固然没有太多的解释，却让江疏颖心里本来的委屈、不解…尽数消失不见。
江渊笑着安慰道：“本来我想说期待我们下次见面的，不过转念一想，等到明年上映做宣传还需要你们。所以，就改成期待下次合作吧。”
“会的，一定会的！”
江疏颖红着眼框抬起头，对江渊露出一个璨烂的笑容。
接下来，就是热芭和娜札两个小姑娘了。
“拍戏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这个人呢，平日里不太懂得哄人，你们俩别介意哦。”
“不会的。”
热芭懂事的摇了摇头，她认真的回道：“我们明白，你都是为了电影。”
无论是她还是娜札始终都清楚，江渊对她们两个小姑娘的特殊对待。
不久前跳舞那次，江渊特意在事后找她们的父母诚恳地聊过好几次。
娜札看着江渊，一向嘴笨的她，努力的鼓起勇气，小声说：“江导…”
“恩？”
“那个……如，如果再见面的话……我，我可以叫你江渊哥吗？”
说到最后，娜札俏脸不但红的可爱，声音更是微不可察。
江渊微微一怔，随后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了！”
他温和的笑着伸出手，给两个小姑娘来了个摸头杀。
“听你们爸妈说，你们以后还想继续当演员？”
“我个人是挺支持的。”
“但是你们得努力学习哦。”
松开手，江渊想了想，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玩笑道：
“不过听我一句劝。”
“千万别考北电，真没劲！”
“哈哈哈！！”
两个小姑娘没说话，唯有眼眸一眨不眨的瞧着眼前笑容肆意潇洒的年轻人。
她们的俏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甜甜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