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二年三月初一,长江入海口,吴淞军港。
晨雾如纱,海天苍茫。
港口外宽阔的江面上,二十五艘战舰呈三列纵队排开,桅杆如林,旌旗蔽空。
居中的五艘铁甲巨舰巍峨如山,黝黑的装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粗大的炮管从舷窗伸出,如蛰伏巨兽的獠牙。
岸上,人山人海。
不仅皇帝朱标派太子朱雄英率文武百官亲临送行,更有数万百姓闻讯赶来,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百姓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
“快看!那就是铁甲舰!好大!”
“听说一炮能打十里!”
“吴王殿下这次是要去南洋教训红毛夷吧?”
“那必须的!敢在咱们藩属国撒野,活腻了!”
辰时正,景阳钟声自南京城方向隐约传来。
“呜——”
“致远”舰拉响汽笛,悠长的笛声撕裂晨雾。紧接着,各舰汽笛相继响起,如巨兽苏醒的咆哮,震得江面荡起涟漪。
码头上,送行仪式正式开始。
太子朱雄英代表皇帝,将一面绣着“奉天巡海”四个金字的龙旗授予朱栋:“王叔,此去万里,风波险恶。侄儿敬您一杯,祝王叔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朱栋接过御酒,一饮而尽:“谢太子殿下!请转告陛下,臣弟必不负所托!”
礼部尚书韩宜可上前,高声宣读《奉天巡海诏书》,洋洋洒洒千余字,最后道:“吴王所至,如朕亲临。诸藩王公,跪迎听旨。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岸上山呼海啸。
朱栋转身,面向舰队,拔出腰间天策剑,剑指长空:“奉天承运,巡海南洋——启航!”
“启航——”
旗语翻飞,各舰蒸汽机轰鸣声陡然加大。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江水,“致远”舰一马当先,破开晨雾,驶向茫茫大海。身后各舰依次跟随,整个特混舰队如一条钢铁巨龙,缓缓游入东海。
岸上,百姓欢呼如潮。
朱雄英望着渐行渐远的舰队,喃喃自语:“王叔,平安回来”
舰队驶出长江口后,转向东南。
“致远”舰舰桥上,朱栋凭栏而立,海风吹动他深青色的大氅。在他身侧,世子朱同燨、航海侯张赫、以及杨士奇等随行学子皆肃立左右,人人神色兴奋中带着凝重。
“父王,”朱同燨低声道,“按计划,首站琉球那霸港,补给休整。而后南下,经台湾府,直抵吕宋马尼拉湾。”
朱栋点点头,看向张赫:“西班牙人在宿务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张赫递上一份密报:“鹗羽卫海鹞所昨日传回消息——西班牙船队共五艘,三艘武装商船,两艘小型战舰,配火炮约三十门。在宿务已筑起石堡两座,木寨一处,驻军三百五十人,另有土着仆从军千人。其首领黎牙实比,是个狂热的传教士,扬言要‘为上帝征服这片土地’。”
“三百五十人”朱栋冷笑,“就这点兵力,也敢筑堡?”
“王爷不可轻敌。”汤鼎插话,“西洋人火器精良,且宿务地形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易守难攻。”
朱栋沉吟片刻,忽然问:“吕宋土酋巴朗盖,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权答道:“据旧港宣慰使司情报,巴朗盖年约四十,贪婪短视。原本与我朝贸易获利颇丰,但西班牙人以琉璃珠、火枪、白银为诱饵,许以‘联合统治吕宋’之诺,他便暗中倒戈了。”
“贪婪之人”朱栋若有所思,“那便好办了。传令各舰主官,巳时正,来‘致远’舰议事。”
巳时正,“致远”舰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水师将领外,还有随行文官和杨士奇等学子。
朱栋开门见山:“首站吕宋,西班牙人筑堡宿务,巴朗盖暗通款曲,此事该如何处置,诸位畅所欲言。”
礼部郎中率先道:“王爷,依臣之见,当先礼后兵。可派使者持诏书斥责巴朗盖,命其驱逐西班牙人。若其不从,再兴问罪之师。”
“若其阳奉阴违呢?”杨荣问道,“巴朗盖既已倒向西班牙人,必存侥幸之心。即便表面答应驱逐,待舰队离去,恐故态复萌。”
杨士奇接话:“学生以为,吕宋之患不在西班牙人,而在巴朗盖之离心。应对之策有三:其一,雷霆手段震慑;其二,恩威并施瓦解;其三,釜底抽薪绝夷人念想。”
他详细阐述,条理清晰,众将纷纷点头。
朱栋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裪:“李公子,你来自藩属,更知藩属心理。你以为如何?”
李裪没料到会被点名,思忖片刻道:“学生以为,藩属离心,往往源于‘天朝虽强,却远在万里’之念。若朝廷能常驻威慑,定期巡海,设官监督,则宵小不敢生二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朝鲜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众人都听懂了——朝鲜之所以主动内附,正是因为看清了天朝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朱栋深深看了李裪一眼,暗赞这少年有见识。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朱栋最终拍板,“传令:抵达吕宋后,先以演练之名实弹射击,震慑巴朗盖。同时派使者持本王金印,召巴朗盖与西班牙首领黎牙实比,至‘致远’舰谈判。若巴朗盖识相,许以贸易之利;若冥顽不灵”
他眼中寒光一闪:“神策水师的炮,不是摆设!”
四月初一,吕宋外海,马尼拉湾。
晴空万里,海天一色。
二十五艘大明战舰列成战阵,缓缓驶入湾口。铁甲舰黝黑的舰体、森然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如五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湾岸上,早已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土着。他们或站或爬或驾舟观望,人人面露惊恐,窃窃私语——这般庞大的钢铁舰队,是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王爷,”张赫指着海岸,“那里就是巴朗盖的村寨。据报,他已集结部众两三千,似有防备。”
朱栋拿起望远镜,只见丛林间竹木寨墙上插满羽毛旗帜,墙后人影绰绰。
“传令,‘定远’、‘靖远’二舰前出,全炮口对准岸上空地。”朱栋放下望远镜,“实弹射击,三发。”
“得令!”
旗语翻飞。“定远”、“靖远”两舰缓缓转向,右舷炮窗齐齐打开,二十四门六寸炮的炮管伸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岸。
岸上土着见状,顿时骚动起来。
“放!”
“轰轰轰——”
雷鸣般的炮声骤然炸响,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丈,浓烟滚滚。炮弹呼啸着飞越数里海面,砸在海岸空地之上。
“嘭!嘭!嘭!”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沙滩被掀起漫天沙雨,树木拦腰折断,火光冲天。即使隔着这么远,冲击波仍让海面荡起层层涟漪。
一轮射击完毕,海岸已是一片狼藉。原本聚集的土着逃散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寨墙在硝烟中颤抖。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朱栋开口:“派使者登岸。告诉巴朗盖,本王给他一个时辰,来‘致远’舰觐见。过时不至”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未时正,“致远”舰会客厅。
巴朗盖来得比预想中快。
不过一个时辰,一艘装饰着羽毛和贝壳的独木舟便划向“致远”舰。船上除了土着武士,便是头戴五彩羽冠的巴朗盖本人,以及一名身着黑色教士袍、胸前挂十字架的白人——西班牙驻宿务首领黎牙实比。
登舰时,巴朗盖脸色苍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搀扶上舷梯。而黎牙实比虽强作镇定,但看见那些黝黑的炮管、整齐列队的大明水兵,眼中仍闪过惊骇。
会客厅内,朱栋端坐主位,天策剑横置膝上。
巴朗盖一进门便扑通跪倒:“下国小酋巴朗盖,叩见大明天朝亲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黎牙实比却没有跪,只是躬身行礼,用拉丁语说了句什么。通译翻译:“尊敬的明国亲王殿下,西班牙王国驻吕宋总督黎牙实比,向您致以问候。”
朱栋没有理会巴朗盖,目光直接落在黎牙实比身上,说道:“黎牙实比先生,这里是吕宋,是大明皇帝册封的藩属国。未经我大明朝廷许可,你在此筑堡驻军,是何用意?”
黎牙实比强笑:“殿下误会了。我们只是来此贸易、传教,与巴朗盖酋长是朋友。筑堡是为了防范海盗”
“朋友?”朱栋冷笑,转向巴朗盖,“巴朗盖,你来说,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巴朗盖浑身一颤:“殿、殿下他们许我火枪、白银,说帮我对抗其他部族”
“所以你就允他们在你的土地上筑堡?允他们驻军?”朱栋声音陡然转厉,“你可知,藩属国土,未经天朝许可,不得允外邦筑堡驻军,此乃《大明藩属条例》铁律!你,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如雷霆炸响,巴朗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殿下饶命!小酋一时糊涂,被夷人蒙蔽!小酋知罪,知罪啊!”
朱栋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转向黎牙实比:“黎牙实比先生,你都听见了。巴朗盖已承认是受你蒙蔽。现在,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三日内拆毁宿务所有堡垒,撤回所有人员,乘船离开吕宋。如此,本王可允你们在广州商馆正常贸易。”
“其二,”朱栋手指敲了敲天策剑,“若你不从,本王便视西班牙国向大明宣战。届时,不仅宿务堡垒会被轰成齑粉,所有在大明及大明藩属国港口领海及相关海域的西班牙船只、商馆,都将成为大明水师的攻击目标。”
通译将话翻译过去,黎牙实比脸色铁青。他沉默良久,才咬牙道:“殿下,我们西班牙王国也是文明国度,有国王、有舰队”
“你的舰队在哪里?”朱栋打断他,指了指舷窗外,“就在这片海上,本王有二十五艘战舰,全是铁甲舰,装备的火炮比你见过的所有火炮都要强大。你的国王在万里之外,而本王的炮口,正对着你那所谓的寨子。”
他站起身,走到黎牙实比面前,居高临下:“黎牙实比先生,本王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三日期限,从今日算起。逾期不至”
朱栋手按剑柄,声音冰冷如铁:“格杀勿论。”
黎牙实比额角沁出冷汗,嘴唇颤抖,最终深深鞠躬:“我我会传达殿下的要求。”
四月月初二,宿务海湾。
朝阳初升,海面铺金。
宿务海岸边,两座石堡已成废墟。西班牙士兵正将最后一批物资搬上商船,人人垂头丧气。黎牙实比站在沙滩上,望着登船的部下,脸色阴沉。
不远处,朱栋正与巴朗盖谈话。
“巴朗盖,”朱栋看着跪在面前的土酋,“此次念你初犯,且主动配合驱逐夷人,本王可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吕宋一切外交往来、贸易协定、筑堡驻军之权,皆需报请朝廷许可。你可能做到?”
“能!能!”巴朗盖连声道,“小酋发誓,永世效忠天朝,绝无二心!”
“光说无用。”朱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吕宋藩属义务章程》,详细规定了朝贡、贸易、防务等条款。你签字画押,本王便奏请陛下,正式册封你为‘吕宋宣慰使’,允你世袭罔替,享亲王俸禄。”
巴朗盖接过文书,虽看不懂全部汉字,但“宣慰使”、“世袭罔替”、“亲王俸禄”几个词还是认得的,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朱栋收起文书,又道:“另外,朝廷将在马尼拉湾设立‘大明驻吕宋商馆’,派驻官员管理贸易,监督章程执行。不时会有水师巡防至此,你若恪守臣节,朝廷自会保你平安;若再生异心”
他指了指远处的石堡废墟:“那便是榜样。”
“小酋不敢!小酋不敢!”巴朗盖连连磕头。
处理完巴朗盖,朱栋的小艇驶向西班牙船队。黎牙实比站在船头,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位东方亲王登船。
“黎牙实比先生,”朱栋开门见山,“堡垒拆了,人员撤了,本王说话算话。你们可以继续在广州贸易,但有三条规矩,必须遵守。”
“殿下请讲。”
“第一,未经朝廷许可,不得在任何大明藩属国筑堡、驻军、设立官方机构。第二,传教可以,但不得强迫土着改宗,不得诋毁中华圣教。第三,贸易须公平,不得以次充好,不得欺行霸市。”
朱栋顿了顿,补充道:“若能做到,大明欢迎各国商人前来贸易;若不能”
他不再多说,但意思已很清楚。
黎牙实比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会将殿下的要求,如实禀报国王陛下。”
“很好。”朱栋转身欲走,忽然又停步,“对了,替本王给你们国王带句话。”
他回头,目光如海深沉:“东方有句古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西班牙人在各殖民地的所作所为,大明不会在南洋重演。我们愿意与各国和平贸易、平等交流,但若有人想用枪炮说话”
朱栋拍了拍腰间的天策剑:“大明的剑,比你们的更锋利。”
小艇离开西班牙商船,驶回“致远”舰。朱栋登上舰桥,望着正在起锚南下的西班牙船队,长长舒了口气。
“父王,”朱同燨走到身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朱栋反问,“全杀了?然后与西班牙全面开战?”
朱同燨语塞。
“燨儿,你要记住,”朱栋望着茫茫大海,声音低沉,“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此番巡海,首要在于‘立威’和‘固藩’。驱逐西班牙人、震慑巴朗盖,这两个目的都已达到。若再赶尽杀绝,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将西班牙彻底推向敌对面。”
他转身看着儿子:“南洋这片棋局很大,西洋诸国、南洋诸藩、土着部族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为君为将者,当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刚,何时该柔。一味逞强,非智者所为。”
朱同燨若有所思,郑重行礼:“儿臣受教。”
这时,张赫上前禀报:“王爷,吕宋事毕,下一步是否按计划前往旧港?”
朱栋点头:“传令各舰,休整一日,补充淡水。明日启航,南下旧港!”
“得令!”
汽笛长鸣,舰队缓缓驶离宿务海湾。
岸上,巴朗盖率众跪送,直到舰队消失在水平线,才敢起身。他抹了把冷汗,看着手中那份盖着血印的章程,又看看已成废墟的石堡,心中五味杂陈。
从今日起,吕宋的天,彻底变了。
舰桥上,杨士奇、杨荣、李裪等学子望着渐远的吕宋海岸,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不费一兵一卒,仅凭舰炮威慑、言辞交锋,便驱逐西班牙人、收服吕宋土酋”杨士奇叹道,“王爷手段,学生佩服。”
杨荣点头:“更难得的是恩威并施。既立威震慑,又许以官爵贸易之利。巴朗盖虽贪婪短视,但有了‘宣慰使’这个头衔,每年还有亲王俸禄,恐怕比之前当土酋时更富足。如此一来,他何必再冒险勾结夷人?”
李裪沉默良久,忽然道:“学生想起《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王爷此行,真乃‘伐谋’、‘伐交’之典范。”
朱栋闻言,回头笑道:“你们三个,观察得倒是仔细。不过记住,今日能‘伐谋’、‘伐交’,是因为咱们有‘伐兵’的实力。若没有这五艘铁甲舰、没有这二十五艘战舰,巴朗盖会乖乖听话?黎牙实比会拆堡走人?”
他顿了顿,正色道:“外交的底气,永远来自实力。没有实力的外交,不过是乞讨。这个道理,你们要牢记。”
三个年轻人肃然:“学生谨记。”
这时,了望塔传来喊声:“前方发现船队!是旧港水师的巡逻船!”
朱栋拿起望远镜,只见远处海平线上,六艘悬挂蓝底金狮旗的福船正迎风驶来。更远处,旧港的海岸线已隐约可见。
南洋重镇旧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