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寂静。萝拉暁税 无错内容所有人起身,垂首肃立。
御道尽头,十六名锦衣卫力士抬着明黄步辇缓缓而来。
步辇上,朱元璋穿着石青色十二章衮服,外罩玄狐大氅,头戴玉冠。
年近八十岁的开国皇帝须发如雪,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曾让无数枭雄悍将战栗的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扫过殿内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马太后的步辇紧随其后。七十五岁的太后穿着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慈祥雍容。她手中握着一串佛珠,目光在儿孙们身上缓缓移动,眼中满是温情。
然后才是皇帝和皇后的龙辇、凤辇。
当朱标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许多人都暗暗吸了口凉气。
他穿着全套十二章衮服,头戴金冠,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仪。
但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深深凹陷,宽大的礼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皇后常元昭陪乘在侧,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眼底深处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龙辇在御阶前停下。朱标在常元昭搀扶下缓缓起身,正要迈步,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弓起身子,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瞥。
咳嗽声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渐渐平息。朱标直起身,将手帕不动声色地攥入袖中——但眼尖的人还是看见了,那方明黄丝帕上,浸染了一抹刺目的暗红。
朱元璋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朱标愣了一下,随即握住父亲的手。父子二人,一位开国雄主,一位守成仁君,在数百双眼睛注视下,携手登上御阶。
那一刻,许多老臣湿了眼眶。
“入座——”
众人落座。朱元璋坐在正中御案后,马太后在左,朱标在右,常元昭陪坐。
太子朱雄英的席位设在御阶左侧稍低处,与朱栋的席位平行——这是前所未有的安排,彰显着太子监国的特殊地位。
“开宴——”
教坊司奏起《万岁乐》。
六十名舞姬身着彩衣,手持羽翟,随着庄严的乐声翩翩起舞。这是最高规格的“八佾舞”,六十四人八行八列,动作整齐划一,象征天地秩序、君臣纲常。
与此同时,御膳房的太监们开始上菜。
第一轮是冷盘八珍:金陵盐水鸭片得薄如蝉翼,在盘中摆成牡丹形状;水晶肴肉透明如琥珀,能看见其中清晰的花纹;蓑衣黄瓜刀工精巧,提起来能拉成一尺不断;蜜汁莲藕孔中塞满糯米,浇着琥珀色的桂花蜜每道菜都是一件艺术品。
朱元璋举起酒杯。那是一只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龙纹杯,在他枯瘦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
“这第一杯酒,”老皇帝的声音苍老却清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敬天地!敬祖宗!敬我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敬天地!敬祖宗!”所有人举杯齐应。
酒是烫过的绍兴三十年陈花雕,入口绵柔,后劲醇厚。朱栋浅酌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御阶。
他看见朱标举杯时手在微微颤抖,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看见常元昭立刻递上温水;看见朱元璋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朱元璋忽然笑了:“都愣着干什么?吃菜!今儿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标儿,你说是不是?”
朱标连忙道:“父皇说的是。诸位兄弟、子侄,都自在些。”
话虽如此,谁敢真“自在”?但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乐声转成欢快的《普天乐》,第二轮热菜开始上桌。
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燕窝鸡丝汤盛在景德镇特供的薄胎瓷碗里,汤清如水,却能看见碗底“万寿无疆”的暗纹;红烧熊掌用的是长白山黑熊前掌,文火炖了三天三夜,入口即化;驼峰切片炒鲜奶,雪白的驼峰配着乳白的鲜奶,撒上火腿末,色香味俱全;还有龙肝凤髓——当然不是真龙真凤,而是取白鳝最肥美的部位做成龙形,用鸡髓、鸽髓、雀髓调和做成凤髓状,浇上高汤
每一道菜都有讲究,每一味食材都珍稀异常。但朱栋吃得味同嚼蜡。他的注意力全在御阶上,全在那位咳血不止的兄长身上。
宴至中途,朱元璋忽然放下筷子。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敛衽退下。殿内再次寂静。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儿子们,到孙子们,再到重孙辈。他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仿佛要将这些面容刻进心底。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今天,咱很高兴。”
“咱今年,七十七了,要年近八十了。”
“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咱都快活到八十了,送走了太多人。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当年跟着咱打江山的老兄弟,没剩几个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马太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咱这一辈子,”朱元璋的目光投向远方,穿过时空,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杀过人,也救过人。最后,当了皇帝。”
他顿了顿,忽然问:“老二。”
朱栋心头一震,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躬身:“儿臣在。”
“你说,咱算是个好皇帝吗?”
这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栋沉默片刻,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在儿臣心中,父皇是千古一帝。驱逐蒙元,恢复中华,轻徭薄赋,整治吏治,推行新政,改革军制,洪武之治,功在千秋。”
“那咱杀了那么多人呢?”朱元璋追问,目光如刀,“像胡惟庸案,牵连数万,杀得人头滚滚。后人会怎么说咱?暴君?屠夫?”
朱栋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治国如医病,重症需用猛药。彼时天下初定,骄兵悍将、贪官污吏若不雷霆处置,江山难稳。父皇所为,是为后世扫清障碍。只是”
“只是手段酷烈,对吧?”朱元璋替他说完,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咱知道。可咱没得选。咱宁可让后人骂咱残暴,也要给你们,给标儿,给雄英,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的江山。”
他站起身,年近八十岁的老人,腰背依旧挺直。他走下御阶,走到儿子们面前。
“老三。”
秦王朱樉慌忙起身:“儿臣在。”
“你在外领军二十二年,镇守西北,抵御蒙古,功不可没。但咱听说,你王府修得比行宫还气派,养了三千私兵,可有此事?”
朱樉脸色煞白,扑通跪倒:“父皇,儿臣”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咱没怪你。边关苦寒,你享享福,养点兵,没什么。但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的兵,是大明的兵!是皇帝的兵!你可以用他们保境安民,但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明白吗?”
“儿臣明白!儿臣不敢!”朱樉冷汗涔涔。
朱元璋又走到燕王朱棣面前:“老五。”
“儿臣在。”
“你在北平搞军屯,搞商贸,搞得不错。去年上缴的粮食比户部定额多了三成,兵部考核,你的燕山卫战力天下仅次于神策军。”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咱为你骄傲。”
朱棣眼眶一红:“谢父皇”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咱也听说,你私下跟朝鲜旧贵族、辽东女真部落往来密切,还收了几个部落首领的义子。老四,你是大明亲王,不是塞外可汗。分寸,要拿捏好。”
朱棣心头一凛,躬身道:“儿臣谨记。”
老皇帝一个个走过去,对每个儿子都说上几句。对晋王,提醒他注意太原商税;对周王,夸他医学研究做得好;对楚王、湘王,嘱咐他们兄弟和睦
最后,他回到朱栋面前。
“老二,”朱元璋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你这小子,最不让咱省心。”
“小时候,别人读书你爬树,别人习武你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咱没少揍你,还记得不?”
朱栋苦笑:“记得。最狠那次,儿臣把父皇的玉玺偷偷拿去拓印,被打了三十板子,躺了半个月。”
众人都笑了,气氛稍缓。
“可后来,你弄出了新药、推行新政、改制军制、新式火器,搞出了铁甲舰,开了海贸,办了学堂,修了铁路”朱元璋眼中闪着光,“咱这才明白,你小子不是胡闹,你是看到了未来。”
他忽然提高声音,让全场都能听清:“今日趁着全家都在,咱要你做一件事。”
“请父皇吩咐。”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全家的面,”朱元璋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发誓。”
“发誓你此生,你吴王府一脉的子孙后代必尽心竭力,辅佐你大哥,辅佐雄英及他们的后代帝王储君。只要你吴王一脉在一天,就要保大明江山稳固一天,保朱家子孙和睦一天!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话音落下,雪落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朱栋。文臣们神色复杂,武将们目光灼灼,亲王们屏息凝神,连孩子们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敢出声。
朱栋撩袍跪倒,以额触地。汉白玉的地面冰凉刺骨,但他心中却一片滚烫。
“儿臣,朱栋,在此对天地祖宗、对父皇母后、对皇兄、对全家发誓——”
他的声音清朗坚定,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我,大明吴王朱栋及我吴王府子孙后代必竭尽全力,辅佐皇兄朱标,辅佐太子朱雄英及其后代帝王储君,保大明江山永固,保朱家子孙昌盛!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如铁,掷地有声。
朱元璋点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他亲自弯腰,扶起朱栋,拍了拍他的肩:“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看向孙子辈、重孙辈的孩子们。那些稚嫩的面孔,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光。
!“最后,跟你们这些小的说几句。”朱元璋的语气柔和下来,“你们生在了好时候。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有书读,有衣穿。但你们要记住,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招手让朱文垚过来。十一岁的皇长曾孙有些怯生生地走到曾祖父面前。
“垚儿,告诉太爷爷,长大了想做什么?”
朱文垚想了想,认真道:“孙儿想像爹爹一样,帮皇爷爷批奏章;像二叔公一样,造大船,打坏人;还想像六叔公一样,学医术,救好多好多人。”
童言稚语,让所有人都笑了。
朱元璋摸摸他的头:“好志气。但要记住,无论做什么,心里要装着百姓。皇帝也好,亲王也好,大夫也好,最终都是要为百姓做事。记住了吗?”
“记住了!”
老皇帝直起身,环视全场。
“咱今天说的这些,你们都要记在心里。”
“大明江山,要靠一代代人守下去。”
“咱老了,你大哥身体也不好,未来是你们的。”
他举起酒杯,声音陡然拔高,如暮鼓晨钟,震彻宫阙:
“这最后一杯酒——”
“敬天地祖宗!敬大明江山!敬我朱家子孙,永世昌隆!”
“干!”
“干——!”
所有人举杯,声震九霄。酒杯碰撞声、应和声、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交织成这个雪夜最恢宏的乐章。
酒尽,朱元璋忽然身子一晃。
“父皇!”朱标惊呼起身。
“太上皇!”马太后连忙搀扶。
“没事,”朱元璋摆摆手,笑容有些疲惫,“年纪大了,多喝两杯就上头。咱去歇会儿,你们继续。”
他在马太后和太监搀扶下缓缓离席。走过朱栋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道:“老二,送送咱。”
“是。”
朱栋搀扶住父亲的另一只手臂。
在漫天飞雪中,缓缓走向奉天殿后的暖阁。他们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仿佛三个时代的剪影,正缓缓融入历史的深处。
而身后,盛宴未散,灯火辉煌。
新年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