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灯光下，小酒馆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即将开始的“授课”而沉淀下来。
加拉赫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纯饮，却没急着喝，只是让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格林，不再是之前那种公务性的锐利或豪爽的随意，而是多了一种属于“传授者”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神秘】。”
加拉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念诵某个古老的咒语。
“不像‘毁灭’那样渴望终结，不像‘存护’那样执着坚守，也不像‘同谐’追求万众一心。它更像是一团……永恒流动的迷雾，一片无法被完全照亮的阴影，一个藏在所有‘确定’答案背后的、不断变幻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让格林消化这个概念。
“具体到我们能做到什么，或者说，如何去‘践行’这份命途，主要分化出了两个……嗯，比较主流的‘流派’。当然，这只是为了方便理解的大致划分，真正的‘神秘’千变万化，远非这两个词能概括。”
“第一个流派，”加拉赫竖起一根手指。
“外面的人，通常叫他们——谜语人。”
格林：“……”
这名字……还真是通俗易懂且充满槽点。
“别笑，”加拉赫似乎看出了格林的无语，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们的践行方式，就是破坏语言的确定性与逻辑的连贯性。他们致力于让表达变得模糊、多义、充满歧义和隐喻，让原本清晰的信息变成一团需要费力解读的混沌。”
他举了个例子，眼神变得有些奇异。
“比如，一件最简单的事——晒被子。普通人会说‘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太阳’。”
“而一个合格的谜语人，可能会这样描述：‘将承载夜之叹息与梦之残骸的织物，置于那颗永恒燃烧的、名为‘太阳’的恒星，其释放的、经过亿万公里长途跋涉仍不灭的、以光为载体的温暖粒子流中，进行一场旨在消灭数以亿万计、肉眼不可见的、寄居于织物纤维深处的‘梦魇微虫’的……神圣净化仪式。’”
格林：“……”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这都什么跟什么？！
晒个被子而已，需要扯上恒星、粒子流、亿万公里、梦魇微虫？还神圣净化仪式？！
“这……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格林忍不住问。
“除了让人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说话的人脑子可能有点……特立独行之外？”
“问得好。”加拉赫呷了一口酒，眼神深邃。
“意义？或许没有意义。又或许，所有的意义，就藏在这些精心编织的‘谜语’本身之中。当一句话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可能，当简单的行为被赋予了复杂到荒谬的象征，确定性本身就被消解了。宇宙因此变得更加……琢磨不透，难以定义。而这，对于‘谜语人’来说，就是最大的成功，就是对【神秘】最虔诚的践行。”
他看着格林一脸“这是什么神仙流派”的表情，笑了笑。
“觉得荒谬？觉得这是一群闲得发慌的人？很正常。但你不能否认，当‘谜语’足够精妙、传播足够广时，它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扰动现实。至少，能扰动人们对‘现实’的认知。”
格林摇摇头，这个流派显然不符合他的胃口。
他喜欢直来直去，或者至少目的明确。
这种为了“神秘”而“神秘”，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他敬谢不敏。
“那，另一个流派呢？”格林追问。
加拉赫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酒红色的领带在昏光下显得更加醒目。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自矜？
“第二个流派，虚构史学家。”他缓缓说道。
“我们这一派，关注的重点是‘时间’的纵向维度，特别是……历史。”
“历史？”
“对。确定的历史，是未来的锚点。被所有人深信不疑的过去，会像铁轨一样，将未来导向一个看似必然的方向。”
加拉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混淆、篡改、甚至凭空‘虚构’历史。在那些早已被尘埃掩埋、证据模糊的缝隙里，植入新的‘可能’。在众口一词的‘事实’中，巧妙地撬开一道怀疑的裂痕。甚至，在更极端的情况下，直接讲述一个与‘公认历史’截然不同、但逻辑自洽、细节丰富的‘全新故事’。”
他看着格林，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我们致力于让‘过去’变得不确定，让历史的河流分出无数支流。当过去不再稳固单一，那么基于过去所推导出的‘未来’，自然也就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不确定性，正是【神秘】滋生的最佳温床。”
格林心中一动。
这个流派……听起来似乎更“实用”，也更……有趣。
它不是在玩弄文字游戏，而是在更宏大的尺度上，进行着某种意义上的“现实篡改”。
“我就是属于这个流派。”加拉赫坦然承认，他忽然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炫耀般的口吻问道。
“那么，青锋，你能相信……我今年只有13岁吗？”
格林：“……”
他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加拉赫那布满胡茬、饱经风霜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看透世事的眼睛，以及那精壮胳膊上的累累疤痕。
这……十三岁？
十三岁长这样？星际时代的成长速度这么离谱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格林脱口而出：“这……四十三岁吧？！”
话一出口，格林自己都怔了怔。
他本来想说的是“十三岁怎么可能”，但发音时，“四”和“是”在某种口音或快速对话中可能有些模糊。
是与四同音，让人忍俊不禁。
然而，加拉赫听到的，显然是另一个版本。
只见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其感动的神情，深褐色的眼睛甚至好像……有点湿润？
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格林放在吧台上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你……你竟然真的相信我！太好了！真是太让我感动了！青锋，你果然是个有慧根、有悟性的好苗子！不愧是被‘神秘’眷顾的人！”
格林：“……”
等等，他是不是听错了？
还是我发错音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加拉赫那副“终于找到知音”的激动模样，又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和对方的反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加拉赫很可能把他说的“四十三岁吧”听成了“是，十三岁吧？”
格林心中哭笑不得，但看着加拉赫那真诚的感动表情，他也不好立刻戳穿这个美丽的误会。
他只能干笑着，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摇了半天，才不着痕迹地抽回来。
虚构史学家……混淆历史与认知……
格林将这个流派的特点与自己当前的处境和目标迅速联系起来，心中豁然开朗。
要让翁法罗斯的未来走向光明，摆脱‘权杖’设定的轮回悲剧……不正需要打破那被设定好的‘历史’轨迹，创造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吗？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践行方式！
加拉赫似乎从格林的眼中看到了兴趣的火花，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解这个流派的“核心机制”。
“虚构历史，并非凭空妄想。它需要根基，需要‘相信’。”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禁忌的秘密。
“你‘虚构’的历史，被越多的人知晓、讨论、乃至深信不疑，那么，这份由集体意识凝聚的‘相信’之力，就会通过【神秘】的命途，反馈到你自己身上，让这份‘虚构’变得更接近‘真实’。”
他举了个极端的例子，眼神闪烁着危险而诱惑的光芒。
“比如，如果你能让全宇宙绝大多数智慧生命都坚信，你就是某位星神，并且这个‘事实’被广泛传播、记录、成为某种‘常识’……那么，在【神秘】的规则下，你很可能……真的会获得近似星神的权能与位格。”
格林的心脏猛地一跳！
星神？！
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在仙舟，一位将军的强大就让他震撼，而星神，是比令使更高层次的存在！
“当然，”加拉赫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告诫。
“力量来自于‘相信’，也受制于‘相信’。如果你虚构的历史后来被更强大的证据、更广泛的共识所拆穿、证伪，那么基于这份虚构所获得的力量，也会随之消散，甚至可能遭到反噬。就像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便了无痕迹。”
因信称义……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不就和翁法罗斯里赛法利娅的【诡计】权能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利用信息差和认知扭曲来达成目的，获取力量！
格林脑中灵光一闪！这个机制，他太熟悉了！
虽然具体表现形式不同，但内核何其相似！
那么现在……或许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我正苦于现实身体太弱，需要快速获得力量。
而我现在，就在匹诺康尼的梦境里！
在这个由集体意识、情感和想象构成的特殊世界里！
我在这里，拥有999级的规则掌控力，能轻易做到许多在现实中难以想象的事情！
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证明！
更重要的是——众所周知，匹诺康尼的梦境是现实的投影，梦境中的体验和力量，往往与真实息息相关！
一个大胆、疯狂，却又似乎极其契合【神秘】命途逻辑的计划，瞬间在格林脑海中成型。
他抬起头，看向还在侃侃而谈的加拉赫，眼中闪烁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加拉赫队长，”格林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明白了。我对‘虚构史学家’这个流派，非常感兴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
“从此时此刻，在匹诺康尼的梦境里开始——”
“让所有人相信，我，青锋——”
“是一位【神秘】的令使。”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仿佛在宣布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未来。
加拉赫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被自己视为“微弱火种”的仙舟文书官。
对方的眼神平静，却仿佛有迷雾在深处涌动，带着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笃定与野心。
小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古老的地板上。
……
……
求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