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悬空广场旁一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螺旋石阶,众人来到了流梦礁更高处。
这里像是一座古老钟楼的残缺天台,边缘是粗糙的石砌护栏,下方可以俯瞰那片混沌忆质流构成的“深渊”,抬头则能看到梦境深层那变幻不定的、如同极光般流淌的忆质天幕。
天台中央,一把老旧的藤编躺椅静静放置在岁月侵蚀出的石板上。
躺椅上,一道身影安然蜷卧。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刻满深深皱纹的老人。
他穿着样式简单、洗得发白的布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胸膛微微起伏,神情安详得如同沉浸在最深沉的梦境之中,对外界的到来毫无所觉。
毫无疑问,这正是那位传奇的“钟表匠”,前无名客——米哈伊尔。
或者说,是他在梦境中最后的、近乎永恒的“沉睡”姿态。
加拉赫走到躺椅旁,驻足凝视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向跟随而来的星穹列车众人以及格林。
“这里,”他的声音在天台微凉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他留给星穹列车的‘礼物’。”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米哈伊尔沉睡身影的上方虚空处,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仿佛响应着他的动作,一点柔和的、冰蓝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浮现、凝聚,迅速扩大,最终形成一个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水波般光晕与无数细微记忆碎片的透明“梦泡”。
梦泡晶莹剔透,内部似乎空无一物,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深邃的、难以名状的“等待”。
“请上前来吧。”
加拉赫看向列车组,目光最终落在星身上,带着鼓励与期待。
星穹列车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姬子微微颔首,瓦尔特沉声道。
“星,你去。”
三月七也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信任。
这份“遗产”,无论哪位无名客来继承,都是应该的,他们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星。
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来到加拉赫身边,看着那悬浮的、散发着宁静蓝光的梦泡,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轻轻触碰。
指尖与梦泡接触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传来。
梦泡表面的光晕微微荡漾,如同被石子惊扰的湖面。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信息洪流涌入脑海,没有特殊的力量加身,甚至连梦泡本身都没有发生任何形态变化。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着,仿佛只是一个精致却空洞的装饰品。
星迷茫地收回手,看向加拉赫,又看向自己的同伴们,眼中满是不解。
加拉赫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与动摇。
“什么都没发生?这怎么可能……”
他低声自语,走近一步,仔细端详着那依旧如初的梦泡。
“难道说……米哈伊尔他……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不,不对……”
姬子优雅的声音响起,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分析。
“加拉赫先生,据我所知,梦泡是由强烈或特殊的记忆与情感凝聚忆质而成。如果一个梦泡能够稳定存在,其内部必然存在‘内核’——那核心的记忆或信息。空无一物却能维持形态的梦泡……理论上是不成立的。”
“除非,”三月七眨着大眼睛,提出一个可能性。
“里面的东西……被人‘偷走’了?”
加拉赫闻言,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三月七,而是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猛地转头看向星,语气急促地问道。
“星,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在梦境中,你遇到过一个名叫‘米沙’的服务员?一个戴着小礼帽、彬彬有礼,但似乎……只有你能清晰看见和互动的男孩?”
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的。梦境酒店里,他为我提供过服务,还给了我一些关于梦境的提示。但姬子阿姨、瓦尔特先生和三月七都说没怎么注意到他,或者印象很模糊。”
“那就对了……”
加拉赫喃喃道,脸上的困惑逐渐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明悟取代。
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也许,遗产并非被‘偷走’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空置的梦泡,又仿佛穿透它,看到了更深处。
“而是……‘他自己’,走出去了。”
“米沙……”他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看向星,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期待。
“或许,那所谓的‘米沙’,正是出走的‘遗产’本身,由于世界太过于久远,他无法再等待下去,于是主动走了出去。”
“去寻找他吧,星穹列车的诸位。”
加拉赫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
“找到那个只有星能清晰感知的‘米沙’。从他那里,你们或许才能真正得到关于遗产的消息。”
线索已然清晰。
星穹列车的众人精神一振。尽管过程曲折,但目标明确了。
他们立刻开始商议如何寻找神出鬼没的“米沙”,以及接下来可能需要的准备。
格林全程静默地旁观着这一切。
对于遗产的“出走”与人格化,他并不感到太过意外。
在梦境这种地方,记忆与意识本身就具备高度的可塑性。
米哈伊尔做出这种安排,或许是为了更灵活地选择继承者,或许是为了躲避歌斐木的搜索,又或者,那“米沙”的状态本身,就是继承考验的一部分。
他没有随星穹列车离开的打算。
他的观察重点,此刻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当星穹列车组带着新线索匆匆离去后,天台重归寂静,只剩下沉睡的米哈伊尔、沉思的加拉赫,以及角落里的格林。
加拉赫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看向格林,点了点头,然后率先向石阶下走去。
格林会意,无声地跟上。
两人很快回到了之前星期日与知更鸟私下交谈的那个僻静角落。
兄妹二人的对话似乎已经结束,星期日脸上的激动与担忧已被一种深沉的、带着决断力的冷静所取代,而知更鸟则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看到加拉赫带着格林走近,星期日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格林身上。
那金色的瞳孔中,警惕与审视毫不掩饰。
一位刚刚在匹诺康尼制造了巨大破坏、身份成谜的“令使”级存在,无论如何都值得他拿出十二分的慎重来对待。
“加拉赫,”星期日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还有这位……格林先生。”
格林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加拉赫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现在的情况,你大概也清楚了。梦主歌斐木的计划……相信你妹妹也跟你详细说过了。那么,橡木家的家主,你……想怎么做?”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妹妹担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加拉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凭你们单方面的话语,以及一些……尚需验证的线索,我无法完全信任你们的指控。歌斐木先生……他不仅是‘同谐’家族在匹诺康尼的领袖,也是我和知更鸟的老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情。
“在某种程度上,他对于我们……如同父母。教导我们,引领我们,将家族与匹诺康尼的未来托付给我们。仅凭一些疑点与对立者的说辞,就让我相信他会背叛‘同谐’,意图将所有人囚禁于永恒的‘秩序’之梦……我做不到。”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所以,我决定亲自去找歌斐木先生当面对峙。我要亲耳听听他的解释,亲眼确认……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哥哥!”知更鸟忍不住出声,眼中满是担忧。
加拉赫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的立场和感情。骤然间要颠覆长久以来的信任,确实艰难。”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指控是真的,歌斐木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阶段,那么你现在去直接质问……无异于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让自己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一个能暗中谋划如此庞大计划、连你这位家主都未曾察觉的存在,当他意识到计划可能暴露时,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星期日的神色微微一动,显然加拉赫的话触动了他。
他并非鲁莽之人,深知其中风险。
加拉赫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格林,眼中带着请求。
“所以,如果你执意要去……我希望格林先生能与你同行。”
星期日立刻看向格林,眉头微蹙。
让这位神秘且力量恐怖的令使跟随?
这本身就是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但加拉赫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
面对可能已经扭曲、实力莫测的歌斐木,多一份强大的保障,确实能大大增加安全系数。
而且,如果格林愿意同去,某种程度上也表明他至少暂时与加拉赫立场一致,愿意对抗梦主。
权衡利弊后,星期日看向格林,沉声问道:“格林先生,您……意下如何?”
格林神色平静。
他本就打算进一步接触匹诺康尼的核心秘密,评估各方势力。
跟随星期日面见那位可能是最终boss的梦主歌斐木,无疑是深入了解局势、近距离观察这位“敌人”的绝佳机会。
至于风险……他对自己此刻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
“可以。”他言简意赅地答应了。
星期日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他转身,双手扶住知更鸟的肩膀,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
“知更鸟,你就留在这里,和加拉赫先生在一起。那里……可能会很危险,我不希望你涉险。”
“可是哥哥……”知更鸟还想说什么。
“听话。”星期日的声音更柔和,却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
“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加拉赫先生会保护你的。”
他看向加拉赫。
加拉赫郑重地点头:“放心,只要我还在,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
知更鸟看着兄长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的格林和加拉赫,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
“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
“我会的。”
星期日轻轻拥抱了一下妹妹,然后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位橡木家主的从容气度。
他对加拉赫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格林:“那么,格林先生,我们这就出发吧,先返回十二时刻。”
格林没有多言,只是迈步跟上了星期日。
加拉赫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径离去。
知更鸟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直到兄长和那位神秘令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开手,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安。
流梦礁清冷的风,吹拂着天台上永恒沉睡的钟表匠,也吹拂着留下的人们沉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