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狼的飞船隐匿处,格林并未久留。
休整片刻,恢复了一下精神后,他便准备再次行动。
重返匹诺康尼是既定目标,但他并未打算千里迢迢折返。
身处阿斯德纳星系边缘,虽远离梦境核心,却也并非无法入梦。
梦境本质是意识的疆域,只要具备合适的“接口”和对忆质流动的深刻理解,跨越物理距离的“入梦”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对他这样的“神秘”令使、且深度接触过匹诺康尼梦境规则的存在而言。
他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舱室,站定。
意念沉入,体内那新生的“神秘”令使之力开始流转。
不同于之前战斗时的狂暴或隐晦,此刻的力量更偏向于“创造”与“链接”。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没有材料,没有设备,只有纯粹的力量与对“概念”的驾驭。
“虚构:入梦池。”
随着他低语,地面凭空凝聚出一汪清澈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液体。
液体并非真正的水,而是由精纯的忆质与“神秘”权柄暂时“定义”出的、具备引导意识沉入梦境功能的“接口”。
池面平静,却仿佛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涟漪。
紧接着,他左手抬起,对着那“入梦池”上方,五指微张,仿佛在抓握一条无形的丝线。
“虚构:指向性梦境通道——目标: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深层接入点。”
一条肉眼无法看见、却能在意识层面清晰感知的、由流动的忆质与特定“坐标”信息构成的“通道”,如同架设好的桥梁,一端连接着虚构的入梦池,另一端则遥遥锚定了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匹诺康尼表层梦境区域。
这通道绕过了家族常规的入梦审核,如同一条隐秘的后门。
做完这一切,格林毫不犹豫,踏入那虚构的入梦池。
冰凉而熟悉的沉溺感包裹而来,意识开始下坠……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完全脱离现实、滑向那条新构建的通道的刹那。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下坠感消失了。他“站”在了一片熟悉到令他心脏骤停的土地上。
凝固的、仿佛琥珀般永恒的黄昏天光,古罗马风格交织的巍峨建筑群,空气中弥漫着尘埃、陈旧香料以及一丝极淡的威压气息。
翁法罗斯。
而且,是“正常”的翁法罗斯。
时间不再停滞,黑潮未曾肆虐。
街道上甚至能看到稀疏的行人,他们脸上带着安宁的神情。
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前方不远处,一道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对着他露出温和而释然的笑容。
是遐蝶。
在她身后,还站着其他的几位“黄金裔”。
“格林……”遐蝶的声音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与由衷的喜悦。
“谢谢你……我们……终于成功了。”
万敌走上前,声音洪亮。
“在您的奋战与牺牲下,来古士的阴谋已被粉碎,权杖被摧毁,翁法罗斯……得救了!”
“是啊,得救了!”
“我们自由了!”
“格林,你是英雄!”
其他黄金裔也纷纷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与解脱。
一切都如此“真实”。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甚至连他们话语中那份劫后余生的情绪都无比真挚。
仿佛他之前经历的分裂、战斗、遥远的星际跋涉、匹诺康尼的纷争……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而现在,噩梦醒了,家乡已然平安,同伴就在眼前。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欣慰与释然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
就在这股情绪即将吞噬他的瞬间,意识深处,另外几份冰冷、清晰、截然不同的记忆与感知,如同破晓的利剑,悍然刺破了这甜美的幻象。
曜青仙舟征讨疆域。
冰冷星空下,分身“青墨”持刀杀戮丰饶孽物,等级不断提升的冰冷数据流……
多重分身,意识同步。
这份独特的“神性分裂”状态,在此刻成为了破除虚妄最坚不可摧的基石。
眼前的“翁法罗斯得救”景象,与他其他分身所经历的、正在经历的“残酷现实”,产生了无法调和的、根本性的逻辑冲突。
“假的。”
格林心中,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洞悉与一丝被愚弄的冰冷怒意。
眼前这精心编织的“美梦”,如同遭遇重击的玻璃,“咔嚓”一声,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遐蝶温柔的笑容、黄金裔们感激的面容、安宁的街道……所有的一切,都在裂痕蔓延中扭曲、失色、崩解,化作无数纷飞的、黯淡的光点,迅速消散于意识的黑暗背景之中。
幻境破碎。
格林猛然“睁眼”。
这一次,他真正进入了梦境。
但并非他预设的“黄金的时刻”表层,而是似乎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干扰或“劫持”,直接出现在了“白日梦酒店”的大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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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堂依旧保持着奢华精致的装潢,柔和的灯光照亮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华丽的装饰。
然而,气氛却诡异得令人窒息。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预想中酒店应有的、哪怕是梦境中模拟出的背景音乐、服务人员的低语、宾客的交谈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层、更加不祥的寂静。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人。
目之所及,大堂的休息区、接待台前、甚至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上……横七竖八,或坐或卧,倒伏着许多人影。
他们穿着各异的服装,来自宇宙各个角落,此刻却如同被集体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呼吸微弱而均匀。
他们睡着了。
在梦境中,睡着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意识,被拖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境,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强制“沉眠”,困在了梦中之梦里。
格林迅速将感知铺开,如同无形的雷达扫描过整个酒店大堂以及相连的公共区域。
没有一个站立着的、清醒的个体。
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种诡异的“二次沉睡”状态。
“看来我不在的这几个系统时里……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格林心中冷然。
梦主歌斐木的行动,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彻底。
他没有停留,身形如鬼魅般移动,开始探索酒店的其他区域。
走廊、宴会厅、娱乐室、甚至部分未上锁的客房……所见景象与大堂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沉睡,酒店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停尸房”,只有梦境本身虚假的光影还在徒劳地闪烁。
就在他探索到一条通往酒店深处员工区域的僻静走廊尽头时,一抹鲜艳的、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红色,突兀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红色静止了一瞬,随即如同受惊的毒蛇般,骤然收敛、隐没。
格林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阴影处。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从廊柱的阴影后走了出来。
紫色的长发,空茫的眼眸,腰间的古朴长刀,正是黄泉。
她似乎刚刚完成了一次警戒或探查,此刻看到格林,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空茫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类”的确认。
“发生了什么?”格林直接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泉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倒伏的沉睡者,声音依旧是那种隔水般的质感,却似乎更显虚无。
“不清楚具体过程。但结果……大概是梦主,成功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有限的信息。
“在你离开后……星穹列车的人,似乎找到了米哈伊尔留下的‘遗产’……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他们和那个叫加拉赫的人会合,根据情报,梦主计划的核心,与星核以及梦境的剧院有关。所以……他们去了剧院。”
“再然后……”黄泉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包括……他们。”
言下之意,星穹列车的人,恐怕也凶多吉少,未能阻止梦主。
格林眉头紧锁。
星穹列车失败了?
这虽然在他的评估可能性之中,但真正发生,还是让他心中一沉。
这不仅意味着匹诺康尼彻底落入梦主和“秩序”的掌控,也意味着他观察“开拓”潜力的一个重要窗口关闭了。
“看来他们失败了。”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黄泉微微颔首,算是确认。
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结论刚刚落下之际——
“还不一定……还有机会。”
一个略显虚弱、却带着坚持的女声,从走廊另一侧的岔路口传来。
格林和黄泉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的深紫色头纱略有凌乱,脸色苍白,眼眸中带着疲惫与警惕,正是之前在流梦礁被格林重创后遁走的黑天鹅。
她看到格林和黄泉站在一起,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尤其对上格林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时,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但很快,她似乎压下了那份忌惮与旧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现在的情况……两位也看到了。秩序正在复苏,它的力量场域以匹诺康尼为核心,正在将整个阿斯德纳星系都缓缓拖入更深层的梦境之中。能够像我们这样,暂时保持清醒、未被强制‘同化’或‘沉眠’的,少之又少。”
她的目光扫过格林和黄泉,语气带上了一丝迫切的联合意味。
“单凭个人的力量,很难对抗这种席卷星系的规则性侵蚀。我们必须聚集力量,尝试唤醒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关键人物……或许,还有逆转的机会。”
她提出了一个计划。
先找出更多的清醒者,尝试用其他的方式,去冲击、干扰“秩序”梦境对个体的束缚,再图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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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去行动吧。”他的声音平静而疏离。
“我要……独自行动。”
他并不看好黑天鹅的计划。
在梦主可能已经掌握“秩序”星神、且主场优势扩大到整个星系范围的现在,小股清醒者的抵抗,恐怕如同螳臂当车,意义有限。
他需要更直接、更本质地了解情况,寻找可能的破绽或……“机会”。
黑天鹅似乎想再劝说,但看到格林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郑重地提醒道。
“请务必小心。根据我所知……星期日,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星期日。他……似乎成为了‘秩序’星神力量的临时‘化身’或‘容器’。现在的他,力量层次恐怕已经到达星神……除非有其他星神直接降临干预,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
现在的星期日,可能已经无敌于这片星域。
黄泉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对着格林,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眼神依旧,却似乎传递着一丝“知晓风险,自行决断”的意味。
格林对黑天鹅的警告不置可否,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沉睡的走廊和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女性令使,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没有走向酒店出口,而是闭上双眼,尝试将意识抽离这个梦境,返回现实身体所在的飞船。
然而——
一股强大、粘滞、如同整个“世界”都在抗拒他离开的力量,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的意识。
尝试脱离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仿佛逆流游向瀑布源头,每“上升”一点,都要承受巨大的阻力,并且感知中现实世界的“坐标”也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这不再是简单的梦境滞留,而是整个匹诺康尼梦境的“规则”被改变了。
“秩序”的力量,正在尝试将一切入梦者,永久地“锁定”在这个新生的、它主导的梦境结构之中。
想要像之前那样自由地“醒来”或“退出”,已经变得……很难。
格林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看来……‘退出’选项,暂时被关闭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
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