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边缘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格林停下了脚步。
这里远离残存的清醒者们聚集的前台区域,只有永恒的混沌忆质流在无声翻涌,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梦境深层特有的、略带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他闭上双眼,意识完全沉入对体内“神秘”令使之力的调动与感悟之中。
脑海中回响着关于“加拉赫”的真相。
一个被米哈伊尔或者其他虚构史学家“虚构”出来、用以完成特定使命的“角色”,却拥有近乎真实的生命质感。
“既然米哈伊尔能做到……那么,同为涉足神秘,甚至已晋身令使的我……是否也能尝试虚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寻找眠眠、深入梦境的需求,更是为了验证这“虚构生命”的权能边界,探索一种可能颠覆过往认知的力量运用方式。
他没有米哈伊尔千年积淀的、对匹诺康尼梦境与特定使命的深刻理解作为“蓝图”。
但他拥有米哈伊尔未曾达到的“神秘”令使位格,以及对“加拉赫”这个存在较为清晰的印象。
其气质、其谈吐、其与梦境生物眠眠的特殊联系。
“虚构:概念性引导者。”
“基于已知印象加拉赫:颓废、慵懒、烟酒嗓、与梦境深层生物‘眠眠’存在契约联系、具备基础行动与交流逻辑。”
“核心功能定义:呼唤并初步沟通梦境生物眠眠。存在时长:临时,任务完成后消散。”
“注入存在性支撑:神秘命途之力。”
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虚空中勾勒着无形的“定义”。
力量开始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如同开闸的洪流,速度之快让他暗自心惊。
这不仅仅是创造物质或能量,而是在“定义”一个拥有简单自我逻辑、能与特定存在互动、甚至能模拟部分生命反应的“临时意识体”。
其消耗远超他的预期。
短短数息间,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神秘”令使的力量总量,减少了大约二十分之一!
要知道,这可是足以进行多次大规模规则干涉的浩瀚能量。
仅仅为了创造一个功能单一的临时引导者,就消耗了如此之多。
终于,当力量流逝停止,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凝实。
一个身影凭空显现出来。
凌乱的棕色头发,胡子拉碴的下巴,带着宿醉般疲惫浑浊的眼眸,皱巴巴的棕色外套,手里甚至还拎着一个半虚幻的、散发着劣质烟草气息的酒瓶,正是“加拉赫”的模样。
“加拉赫”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惊醒,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了脸色略显苍白的格林身上。
他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混合着无奈、认命和一丝自嘲的惫懒笑容,深深叹了口气。
“哎……怎么又出来打工了?我偶尔……也想好好休息一下啊。”
声音、语气、神态,都与格林记忆中的加拉赫别无二致。
但格林心中雪亮。
眼前的存在,并非真正的加拉赫。
他没有继承原版加拉赫那份编织的、关于引导无名客、揭露梦主阴谋的“使命记忆”与情感内核。
他只是格林根据对“加拉赫”外在表现的印象,利用“神秘”权柄“虚构”出的一个拥有类似行为模式与气质的“空壳”。
严格来说,这是一个有着加拉赫皮囊的、由格林力量驱动的临时造物,一个工具。
不过,对于当前的目的而言,这“皮囊”已经足够了。
“我需要你,把‘眠眠’叫出来。”格林没有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虚构的“加拉赫”耸了耸肩,仿佛早已习惯被这样使唤。
他抬起拎着酒瓶的手,对着地面,用一种含糊却带着特定韵律的腔调,吹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口哨。
口哨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梦境层次的奇异频率。
几秒钟后,他们脚下那由忆质与梦境规则构成的“地面”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布满各色眼睛的深紫色“头颅”,从地面下方缓缓“浮”了出来,正是那只梦境生物“眠眠”。
眠眠一出现,无数眼珠便习惯性地转向“加拉赫”,眼中流露出亲昵与依赖的光芒,细长的、布满眼睛的躯体也下意识地想要缠绕上去。
但就在即将接触的瞬间,眠眠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那无数眼睛同时眨了眨,浮现出清晰的困惑与警惕。
它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眼前的“加拉赫”,气息虽然相似,但内核却空洞而陌生,缺乏那份与它建立契约的独特“共鸣”与“温度”。
它缓缓将目光从“加拉赫”身上移开,锁定了站在一旁的格林。
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无数眼睛中开始闪烁起危险的紫光,发出低沉的、如同无数砂纸摩擦的嘶嘶声,做出了明显的戒备与攻击姿态。
格林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没有直接使用力量压制,而是将一缕温和的、带着“交流”意图的意念波动传递向眠眠。
“我需要你的帮助,穿梭更深层的梦境,去寻找一个人。”
“我知道,他不是你真正的主人。他是我根据记忆‘创造’出来的引路人。”
“但我向你承诺,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我会前往你主人沉眠的流梦礁,利用他遗留的物品与痕迹,尝试用更完整的方式,将他‘重新’带回来,不是这样的空壳,而是更接近他原本样子的存在。”
“现在,请帮帮我。这关乎很多人的生死,也关乎……你主人未竟的愿望是否真的能被继承。”
他的意念清晰而坦诚,没有欺骗,只有基于事实的请求与一个未来的承诺。
眠眠那无数眼睛中的光缓缓减弱,警惕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思考与权衡。
它似乎在分辨格林话语的真伪,评估其中的可能性。
作为梦境深处诞生的奇异生物,它对“存在”、“记忆”、“承诺”有着独特的感知方式。
片刻之后,它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眼眸重新恢复了平静。
它对着格林,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如果那算是头的话,表示同意。
随即,它挪动身躯,将背部相对平坦的区域转向格林,示意他上去。
格林心中微松,看了一眼旁边依旧保持着惫懒姿态、仿佛事不关己的虚构“加拉赫”。
后者对他咧嘴一笑,挥了挥酒瓶,身影开始逐渐变淡、透明,最终如同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
任务完成,临时存在的时限到了。
格林不再犹豫,纵身跃上眠眠那奇特的背部。
触感依旧是那种柔韧的凝胶状,无数眼睛在他身下眨动,带来一种怪异的舒适感。
“走吧,皮皮眠。”格林低声说了一句。
“目标——‘十二时刻’,梦境的最深处。”
眠眠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呜咽,身躯开始沉入地面。
但仅仅依靠眠眠自身穿梭梦境深层的能力,想要直接进入被“秩序”力量重重封锁的“十二时刻”,显然不够。
格林早有准备。
他盘坐在眠眠背上,双手虚按,体内剩余的“神秘”令使之力再次涌动。
“虚构,指向性深层梦境通道——目标:十二时刻,外围薄弱接口。叠加:梦境生物‘眠眠’的固有穿梭特性为引导与稳定锚。”
暗紫色的流光自他掌心蔓延而出,与眠眠下沉时激起的忆质涟漪交织、融合,在前方“开辟”出一条更加深邃、更加不稳定、却方向明确的通道虚影。
这条通道利用了眠眠对梦境结构的天然亲和与穿行能力作为“船桨”和“稳定器”,而格林的力量则提供了明确的“目的地”坐标与突破常规封锁的“钻头”。
通道在虚空中艰难地凝聚、延伸。
眠眠载着格林,如同深海潜艇,沿着这条临时构建的“隧道”,向着梦境最底层、最核心的区域——十二时刻潜行而去。
……
穿过层层粘稠的、仿佛由凝固时光与绝对规则构成的忆质隔膜,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这里便是“十二时刻”,匹诺康尼梦境的第三层,要想从现实中清醒,必须突破到这里来。
景象难以用常规语言描述。
而在这片奇异空间的中央,相对空旷的区域,此刻正站立着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长发如星河垂落,华美的礼服长裙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飘动,正是知更鸟。
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挣扎、痛苦与不屈。
淡淡的、属于“同谐”的柔和光粒在她周身不安地浮动,与周围那强大的“秩序”压迫感进行着微弱的对抗。
另一道身影,则显得跳脱而危险。
狐狸面具斜挂在额头,露出一张带着顽劣与疯狂笑容的精致脸庞。
她手里正轻松地把玩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不断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引爆器,指尖在唯一的红色按钮上方虚点,仿佛随时都会按下去。
正是花火。
两人的对话,在格林与眠眠悄然抵达边缘、隐蔽了自身存在的瞬间,清晰地传来。
花火用引爆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语调轻快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呀,还押韵了呢,我真是个天才!”
她似乎对自己的俏皮话很满意,狐狸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但眼神深处毫无笑意。
“谐乐大典一旦彻底启动,你家那个好哥哥星期日,就会把所有人的意识像锁进保险箱一样,永远焊死在这破梦里。到时候,什么自由意志、什么美梦醒梦,统统变成他‘秩序’标本架上的收藏品。”
她指尖在引爆器的红色按键上轻轻一点,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死神拨弄算盘。
“不过呢,我在这十二时刻,埋了足够把这场盛大的‘秩序美梦’炸上天、炸回原子状态的小玩意儿。”她晃了晃引爆器。
“只要我,轻轻这么一按——砰!”
她做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口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疯狂。
“梦境崩塌,虚实裂隙炸穿!困在里面的人嘛,运气好的,意识被震回现实,头疼几天;运气不好的……就跟着这梦境的碎片,一起变成宇宙里最绚烂也最凄惨的‘流星雨’咯~”
知更鸟指尖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坚决。
“你要用所有人的意识……作为赌注?这不是救赎,这是最彻底的毁灭!”
她周身的“同谐”光粒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波动,试图抵抗花火话语中带来的绝望感与周围“秩序”的侵蚀。
花火歪着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甜美笑容,然后“啪”地一声,将引爆器重重拍在旁边一块围栏上。
“赌?不,亲爱的鸟儿小姐。”
她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知更鸟。
“我赌的是你!”
“我给你一个小时。”她竖起一根手指。
“就一个小时。用你那被‘同谐’祝福过的、据说能触及灵魂的歌声,给我穿透这该死的‘十二时刻’,穿透‘秩序’的噪音,唤醒所有沉沦者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记忆,对现实的渴望,对自由的眷恋,对自我的认知!”
“这是唯一一条,不用我把这里炸上天的路。用你的声音,去撼动这片凝固的‘秩序’之海!”
知更鸟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压力吸入肺腑再转化为力量。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虽然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份决绝。
她轻轻开口,一段空灵而富有穿透力的旋律雏形,已在她唇齿间、在虚空中泛起微弱的涟漪。
“我信‘同谐’能带来真正的救赎……我更相信,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无法被彻底抹去的、向往真实的意志。”
她的目光投向花火,带着质问:
“但如果……如果你真的炸了这里,那些……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唤醒的人,会怎样?”
花火嗤笑一声,伸手拿回引爆器,随意地塞回腰间的小包里,然后转身,向着这片空间某个不断扭曲的“出口”方向走去,背对着知更鸟挥了挥手,声音飘忽不定。
“那就看你……飞得够不够快了。”
“生来就有翅膀的鸟儿,想要翱翔天空,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的身影开始融入周围流动的忆质迷雾,声音也渐渐远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预言。
“但如果你飞不起来……或者飞得太慢……”
“那我就只好,帮这场‘匹诺康尼的美梦’,来一场——”
“——最盛大、最凄美、也最彻底的‘烟花’了。”
话音彻底消散,花火的身影也消失在迷雾中。
知更鸟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花火消失的方向,良久,她缓缓抬起眼帘。
眼中的泪光已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轻轻抬起双手,仿佛在虚空中按住了无形的琴键,周身的光粒开始有规律地凝聚、闪烁,化作一道道流淌的、闪烁着音符与记忆画面的光之谱线。
“我会唱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这片寂静而危险的“十二时刻”。
“若我成功……你要销毁你埋藏的所有‘炸弹’。”
虚空之中,花火那略带戏谑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不过,要是你输了……”
那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残酷:
“——就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把‘匹诺康尼’这场做了千百年的‘美梦’……”
“炸成……洒遍整个宇宙的……‘流星碎片’。”
对话结束。
……
……
求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