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琥珀凝固。
剧院的奇异空间里,神主日巨大的身躯散发着不祥的余晖,星穹列车五人组严阵以待。
而刚刚登场的格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冻结了所有动态,只留下紧绷到极致的寂静。
神主日沉默着,仿佛在积蓄,又仿佛在观察。
列车组众人的目光,则齐刷刷地聚焦在格林身上,警惕、探究、一丝希冀,还有挥之不去的疑虑。
在这种近乎窒息的对峙中,格林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气氛有些……过于严肃了。
他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列车组,又看了看沉默的神主日,用一种近乎“你们在等什么”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都看着我干嘛?打啊。”
这过于直白甚至有点“不合时宜”杨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而审慎地回应。
“格林先生,在无法完全确认您立场的情况下,我们确实……难以毫无保留地全力出手。”
他的话语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我们不确定你是敌是友,万一打着打着你在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姬子优雅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种理性的劝说与恳切。
“格林先生,现在是神主日最为虚弱的时刻。机不可失。若是此刻不能将他彻底阻止,一旦他缓过气来,整个匹诺康尼,乃至阿斯德纳星系所有陷入梦境的人,将再次、甚至更彻底地被他拖入那永恒的‘秩序美梦’之中,再无挣脱可能。”
她美丽的眼眸直视格林,语气诚挚。
“所以,我们恳请您……暂时放下立场的疑虑,与我们一同并肩作战,彻底战胜他。为了拯救这里的所有人。”
神主日显然早已料到会面临全宇宙的阻力,他走到这一步,已将自身意志置于众生之上,早已做好了与所有反对者为敌的准备。
再多一位立场不明的令使,于他而言,或许不过是多一个需要“规整”或“清除”的杂音罢了。
格林听着瓦尔特和姬子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原来是这样”的思索表情。他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他们的担忧和请求。
然后,姬子话语中的某个关键词,仿佛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拯救这里的所有人”、“永恒的‘秩序美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剧院的奇异空间。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也更为真实,不再是那种平淡的漠然或刻意的伪装。
“你们说得对……”
“将沉溺于美梦的人唤醒,将他们带回现实……即便那现实可能充满痛苦和未知。”
“美梦固然美好……”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源自亿万次轮回沉淀下的疲惫与清醒。
“……但那终究不是真实的。沉溺其中,只会让时间停滞,让生命枯萎。”
这番话,仿佛不仅仅是在评价神主日的计划,更像是在诉说他自己最深切的感悟与抉择。
他想到了翁法罗斯,想到了黑厄,想到了在时间停滞中承受永恒灼烧的伙伴,也想到了自己分裂、练级、寻求一切力量根源的执着。
他有能力吗?或许有。
以他现在对“神秘”命途的理解,加上等级的力量,他或许真的能为翁法罗斯那些被困的伙伴,编织一个永恒的、没有痛苦的“美梦”,让他们忘记时间的囚笼与黑潮的威胁。
但那……真的是拯救吗?
只是不断的时间循环罢了。
“战斗吧。”
格林的眼神重新聚焦,落在前方那巨大的神主日身躯上,变得无比锐利与坚定。
他不再犹豫,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劝说或保证。
姬子的话语,只是让他更加明晰了自己与神主日本质上的对立。
他看向前方,声音清晰而平静,如同宣告。
“你的愿望,听起来很美好。你甚至触摸到了‘神性’的门槛,拥有重塑规则的野心。”
“可惜……”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宿命论的遗憾。
“我们注定,走向对立。”
“你想要的,是将‘现实’规整、凝固、最终导向你定义的、永恒的‘虚拟’秩序乐园。”
“而我追求的……”格林握紧了拳,体内哦令使之力开始无声咆哮。
“……是从一切‘虚拟’、‘停滞’、‘囚笼’中挣脱,走向真正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现实’!”
理念的根本冲突,道路的截然相反。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同路人。
那胎儿般的轮廓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
一道混合着无数人声音、却失去了往日的优雅与从容、只剩下偏执与狂热的意念波动,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出。
“对错……已然不重要了。”
“我要创造的,是一座没有星神干涉、唯有‘秩序’主宰、能包容所有人‘应有’的尊严和‘永恒’幸福的……”
“……只属于我们‘人类’的——乐园!”
意念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般的狂热与自我升华的宣言。
“我将飞上高空,变作天上的‘太阳’!”
“以‘秩序’之光,普照万象!届时,一切罪恶、痛苦、不谐……都将无所遁形,归于永恒的‘和谐’与‘宁静’!”
轰——!!!
随着这狂热的宣言,巨大的琥珀茧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
茧壁在光芒中变得半透明,内部那“哲学的胎儿”多米尼克斯的身影彻底清晰!
它舒展身躯,周身流淌着实质般的“秩序”法则符文,整个人仿佛由纯净的金光与琥珀色的晶体构成。
四只通体洁白、形态优雅如精灵、却又散发着肃穆神性的伴唱灵,如同卫星般环绕在他身侧,各自手持不同的乐器虚影,发出空灵而极具穿透力的和声。
而神主日的手中,则握着一根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顶端镶嵌着复杂律动符文的指挥棒。
他仅仅是微微抬手,做出一个预备拍的动作,无形的、却足以扭曲空间的音波狂潮便轰然爆发,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利刃与重锤,朝着前方的格林与列车组五人无差别地碾压而来。
列车组众人脸色一变,瓦尔特的重力场、姬子的机械构装护盾……
众人的守护瞬间全力撑开,但在那蕴含“秩序”神性残余的音波冲击下,依旧被压制得节节后退,气息紊乱。
唯有格林,站立原地,身形纹丝未动。
那足以撕裂寻常命途行者的音波狂潮,在触及他身前三尺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带着“否决”与“神秘”意韵的力量场无声抵消、湮灭。
他眼神冰冷,心念一动。
暗金色的流光自掌心喷薄,凝聚成古朴威严的【天遣之矛】。
背后,【天空之翼】豁然展开,暗金色的金属羽翼流淌着星辉与流风,轻轻一振,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神主日的斜上方,【天遣之矛】带着贯穿一切的锐意,直刺对方那光芒流转的胸膛!
神主日金色的瞳孔中毫无波澜,手中指挥棒优雅而精准地划出一道弧线。
环绕他的四只伴唱灵同时发出高亢的和声,无形的音波瞬间凝聚、实质化,化作一道道交错的金色音刃锁链,层层叠叠地缠向格林的【天遣之矛】与身体!
矛尖与音刃锁链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与能量湮灭的嘶响!
格林前冲之势为之一滞。
但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手腕一抖,【天遣之矛】骤然化作漫天虚实难辨的矛影,同时脚下【天空之翼】急速变向,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刺出。
神主日依旧从容,指挥棒如同乐队的灵魂,每一次挥动,都引动四只伴唱灵奏响不同的乐章。
音波时而化作坚不可摧的盾墙,时而化作密集如雨的锋矢,时而化作扰乱感知的混乱回响,将自身守护得密不透风,并不断向四周扩散着压制性的“秩序”力场。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金光与暗金的光芒激烈碰撞,音波的轰鸣与能量爆裂的声响充斥整个剧院空间。
格林的速度与力量占据优势,但神主日的防御与“秩序”音波的诡异多变,让他一时难以取得决定性进展。
列车组众人也并未坐视。
瓦尔特的重力操控不时干扰伴唱灵的阵型与神主日脚下的“舞台”,姬子的浮游炮从侧面骚扰,牵制其注意力。
星与丹恒则寻找机会,发动凌厉的突袭,试图打断神主日的“指挥”。
在格林这个主力牵制与列车组的默契辅助下,胜利的天平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他们倾斜。
神主日的防御圈被一步步压缩,音波的威力也因分心应对多方攻击而有所减弱。
终于,格林抓住一个瓦尔特重力场干扰造成的、伴唱灵和声出现万分之一秒不协的间隙。
【天空之翼】全力爆发。
他的身影如同瞬移般突破音波防线,【天遣之矛】上凝聚的“贯穿”与“终结”真意达到顶峰,化作一道无法躲避的暗金厉芒,精准无比地——刺中了神主日手中那根光芒指挥棒的中段!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音波的喧嚣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根象征着神主日“秩序”权柄与指挥核心的指挥棒,在【天遣之矛】的毁灭性力量下,应声而断。
崩碎成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
神主日的身体猛然一僵,周身流转的金光都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格林攻势毫不停歇,断矛之威余势未消,他顺势手腕一压,矛尾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神主日那由光芒与晶体构成的头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神主日头部迸裂开数道清晰的裂纹,内部那“哲学胎儿”的轮廓都似乎扭曲了一瞬,发出无声的痛楚嘶鸣。
金色的光屑如同血液般从裂痕中喷洒而出。
然而,就在这看似重创对手、即将奠定胜局的时刻,格林却做了一个令列车组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毫不犹豫地抽身后退,【天空之翼】带着他瞬间拉开了与神主日的距离,回到了列车组众人附近。
“格林先生?”姬子有些不解。
格林目光死死盯着头部开裂、金光紊乱却并未倒下、反而散发出更加危险气息的神主日,声音低沉。
“还没完。”
头部开裂的神主日,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缓缓抬起了“脸”。
那裂纹中流淌出的金色光屑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与周围空间中残留的、被击碎的“秩序”光尘产生了共鸣。
整个“剧院”空间,开始剧烈地震荡、嗡鸣!
不是来自神主日,而是来自……更高处!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剧院那由无数舞台碎片拼接而成的“天花板”上方,那原本象征着梦境深层虚无的黑暗,此刻竟被无法直视的炽烈金光所撕裂、照亮。
一轮仿佛由纯粹“秩序”法则与无尽光芒构成的、散发着恐怖威压与神圣气息的煌煌大日,正撕破层层梦境阻隔,自那不可知的高维处,缓缓降临!
神主日那破碎的头部抬起,双臂展开,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口中发出庄严、肃穆、仿佛来自亘古之初的宣告,声音不再是意念,而是响彻整个空间。
“一切造物的工……已经完毕。”
“无疑之日已至——”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缠绕着金光的、由法则构成的手臂,向着天空中降临的那轮“秩序大日”探去。
与此同时,那轮“大日”之中,也猛地探下一只缠绕着三种瑰丽颜色光带的、无比巨大的、仿佛由宇宙本源法则直接构成的神圣手掌。
两只手,一上一下,跨越了空间与维度的界限,在剧院的中心,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接触在了一起!
指尖相触!
嗡————————————————!!!!
无法形容的恐怖音波,以接触点为中心,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轰然炸开,席卷一切!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规则碰撞、概念交融、神性觉醒的终极回响。
是“哲学胎儿”与“规则”本源产生深度共鸣、开始真正“觉醒”与“重塑”的征兆!
音波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扭曲、荡漾。
实质化的金色音浪带着撕裂灵魂、瓦解存在、重塑规则的恐怖力量,无差别地冲击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呃啊——!”
列车组众人即便早有准备,在这超越了之前所有攻击层次的规则音波冲击下,也瞬间面色惨白,护盾明灭不定,仿佛灵魂都要被震出躯体,意识几乎要涣散。
格林眼神一凛。这音波的层次,已经触及了真正星神之力的边缘,即便是他,也感到了强烈的威胁与不适。
他没有硬抗,也没有独自躲避。
脚下步伐快速移动,【天遣之矛】划地成圆,暗紫色的“神秘”之力汹涌而出,混合着他对梦境规则的深刻理解,瞬间在自身与列车组五人周围,构筑起一个半球形的、内外隔绝的暗紫色能量护罩。
“虚构:绝对静默领域。”
护罩形成的瞬间,那恐怖的金色规则音波轰然撞上。
护罩剧烈震颤,表面荡漾起无数涟漪,暗紫光芒急速闪烁、黯淡,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但最终,它顽强地抵挡住了这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将内部与外部那毁灭性的音波海洋暂时隔绝开来。
护罩内,列车组众人得以喘息,惊魂未定地看着外部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空间扭曲,金光肆虐,音浪滔天。
而护罩的中心,格林微微喘息,维持着护罩显然消耗巨大,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护罩外,那手指相触、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神主日与天空降下的巨掌。
“二阶段……果然来了。”
格林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更加冰冷的战意。
哲学的胎儿,正在接触星神力量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