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正在崩塌。
如同被无形大手揉碎的纸雕剧场,那些由“秩序”之力强行凝固的金色光流、琉璃彩窗与浮华廊柱,正从边缘开始剥落、消散。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破碎声,细密而持续,像是亿万场梦境同时醒来时的轻响。
星穹列车组五人站在逐渐透明的舞台上,脚下地板已化为流淌的光点。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格林的身影重新凝聚为人形。
那具身体已虚幻得几乎透明,边缘处不断有暗金色的光粒逸散,像是风中残烛。
他手中伊甸之星微微悬浮,并未收起。
即便在共同的敌人倒下后,他对这位来历不明、力量诡异的“盟友”仍保持着最高戒备。
“你的消耗很大。”瓦尔特陈述事实,语气平静。
格林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连这个动作都显得费力。
“毕竟……把攒了那么久的力量,一口气押上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处的纹路已模糊不清。
“不过值得。若非你们那一下开拓冲撞创造出完美间隙,我那一击未必能彻底击溃他正在凝聚的神格。”
姬子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流光地面上发出清脆回响。
“你的战斗直觉和决断力令人印象深刻。但恕我直言,该是坦白您目的的时候了吧!”
面对这近乎质问的直白,格林没有否认。
他抬起视线,扫过列车组每一张脸:警惕的瓦尔特、审视的姬子、好奇又带点不安的三月七、沉思的丹恒,以及正盯着他看的星。
“我说过的,观察。”格林吐出这个词,声音轻却清晰。
“我需要观察星穹列车,据说你们的力量足以改变未来,见证是否为真。”
格林坦然承认,身躯似乎又透明了一分。
“为了我的故乡,我需要理解这个宇宙最高层次的力量规则。今日所见——星期日试图自创命途,短暂接触秩序本源,以及最终失败时神格崩解的姿态,这些亲眼见证的瞬间,比任何传说都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剧院高处。那里,金色的碎块已完全消散,只余下几缕如烟如雾的光痕。
“星期日的错误在于矛盾。”格林继续道,像是分析棋局。
“他想以人之君王登神,却未彻底斩断人之情感。知更鸟的歌声能穿透梦境动摇他,正说明他的‘神性基底’存在裂隙。若要真正踏上星神之路,要么如‘开拓’般拥抱人性作为驱动力,要么如‘毁灭’般将其彻底焚尽……半途而废,只会被反噬。”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
三月七忍不住小声嘀咕。
“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好多星神似的……”
瓦尔特突然开口。
“那么,观察结果如何?关于星穹列车。”
剧院又崩塌了一大片。
头顶虚假的星空开始褪色,真正的阿斯德纳星系星辰微光,正一点一点渗进来。
那些光芒冰冷而遥远,却无比真实。
格林沉默了几秒。
“信念真实。”他最终说道。
“在面对星期日构建的‘永恒乐园’理念时,你们的驳斥不是空谈,而是源于切实走过的旅途、见过的人与事。开拓之力之所以能化作列车虚影撞碎神格间隙,正是因为这份‘真实’具有重量。”
“但——”他话锋一转。
“你们太依赖这份信念。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信念需要载体。今日若无翡翠召唤克里珀之锤、波提欧发射子弹、黄泉斩开虚无之路、流萤引导繁育虫群……以及我从内部配合的最后一击,单凭列车组,很难终结这场覆盖星系的梦境。”
“我们从未说过要独自解决一切。”星突然开口,声音坚定。
“匹诺康尼有很多人,知更鸟、砂金、黑天鹅、甚至花火,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星穹列车的旅途本就是与无数人相遇、同行、分别的过程。我们相信的是这种‘可能性’,而不是孤胆英雄的戏码。”
格林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带着些许恍然的笑。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开拓’的本质……是连接吗。”
剧院彻底崩塌了最后一根支柱。
整个空间如融化的糖画般向下流淌、消散。
众人脚下失去支撑,但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无数轻柔的记忆光絮托住了他们。
透过正在消散的梦境壁垒,已能看见重新生成的梦境世界。
“看来收尾工作开始了。”姬子望向远处,那里有无数道光柱正从地面升起,那是沉沦者的意识在回归躯体。
“我们也该——”
“格林先生。”瓦尔特打断了她,目光仍未从格林身上移开。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格林的身体已透明到能看见身后流动的记忆光絮。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逐渐消散。
“这具身体即将耗尽。”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匹诺康尼……已经完成了。星期日登神失败,秩序之梦破碎,亿万沉沦者正在醒来——这是所有努力之人的共同胜利。”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列车组。
“至于我——感谢今日并肩作战。但我的道路还需要继续,对于你们的评估,我很矛盾,没有决绝的力量,但似乎又能助推未来,我想,还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身躯彻底化为光点消散前,格林留下最后一句低语。
“保重,开拓者们。愿你们的旅途……永远抵达下一个车站。”
……
光点散尽。
三月七眨了眨眼:“他……就这么消失了?”
“力量耗尽,形体消散。”丹恒收起击云。
“他最后一击确实抽干了所有。”
“但他最后的话……”星若有所思。
“感觉不像是告别,更像是……预告?”
瓦尔特终于将伊甸之星完全收起,长出一口气。
“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对力量的渴望毫不掩饰,手段灵活且果决,情报来源成谜……而且,他亲眼目睹了我们几乎全部的战斗方式。”
姬子望向真实天空中逐渐清晰的星辰。
“但他也确实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选择,并且……他似乎真的在尝试理解‘星穹列车’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同伴们,露出熟悉的、从容的微笑。
“无论如何,匹诺康尼的危机解除了。星期日登神失败,秩序之梦破碎,亿万沉沦者正在醒来——这是所有努力之人的共同胜利。”
“接下来,”姬子望向远处地平线,那里,白日梦酒店的轮廓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该去确认朋友们的安危,然后……好好喝一杯庆功咖啡。”
列车组众人相视而笑。
疲惫依旧,但胜利的实感与重逢的温暖正驱散阴霾。
就在这时——
一道紫色的刀光悄无声息地切开空间。
黄泉从中走出,长发与衣摆无风自动。
她手中长刀已归鞘,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剧院已塌。”她陈述道,目光扫过众人。
“都活着,很好。”
“黄泉!”三月七惊喜道,“你刚才去哪啦?”
“确认了一些事。”黄泉没有具体说明,转而看向某个方向。
“虽然成功阻止了星期日,但酒店各处,都还需要人手帮忙。”
瓦尔特立刻点头:“我们马上去。”
“还有。”黄泉补充。
“星际和平公司的舰队正在要求入境。翡翠已完成‘外部打击’任务,现在她代表公司,要来处理后续事务——包括回收基石碎片、评估损失、以及‘商讨’匹诺康尼未来的管理权。”
姬子挑眉:“公司动作真快。”
“利益所在。”丹恒平静道。
黄泉最后看了一眼格林消失的位置,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黄泉再次斩开空间,身影没入其中:“我去协助。你们处理公司事宜。”
她又消失了。
星穹列车组众人沉默片刻。
“总觉得……”三月七挠挠头,“事情还没完全结束?”
“大型事件的余波往往会持续很久。”瓦尔特推了推眼镜。
“但至少,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覆盖整个匹诺康尼的温柔歌声打断。
那是知更鸟的歌声。
没有秩序的扭曲,只是清澈的、纯粹的、饱含情感的吟唱。
歌声如清泉流过干涸大地,如晨光照进久闭房间,它轻柔地抚过每一寸正在苏醒的意识,安抚着亿万灵魂从漫长梦境中回归现实的茫然与不安。
在歌声中,真实的白日梦酒店露台上,知更鸟凭栏而立,望向这片正在重获自由的天空。
她眼角有泪光,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远处,某艘正在坠落的飞船残骸旁,一个不起眼的舱门打开,格林从中走出。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
混在开始苏醒的人群中,他抬头听着那歌声,心中默默记下。
“情感共鸣的力量……或许可以成为锚定意识的某种形式。记下。”
更远处的曜青仙舟,训练场上的青墨收起长剑,望向星空。
虽然相隔无数光年,但某种跨越分身的感知让他知道,匹诺康尼的任务完成了。
“对命途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他低声自语,。
“星期日虽然失败,但那条路……确实是存在的。接下来,该考虑下一步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关于翁法罗斯的无数可能性正在重新推演。
“需要更多的领悟……需要更接近星神本质的体验……”
匹诺康尼的天空下,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星穹列车组走向同伴所在的方向。
知更鸟的歌声回荡不息。
沉沦者们陆续睁开双眼。
公司舰队的外交信号不断传来。
流萤与黄泉正协力处理剩下的虫群。
黑天鹅在记忆殿堂中整理着这场宏大梦境的碎片。
砂金在某个废墟中找到自己的帽子,拍了拍灰尘,戴回头上。
花火坐在某栋建筑的顶部,晃着腿,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把玩着一个已停止倒计时的炸弹遥控器。
而在这一切之上,浩瀚星海中,无数视线曾短暂投向此处,又悄然移开。
唯有命途长河静静流淌,偶尔因新的涟漪而微微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