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丹鼎司那清苦药香的院落中走出，未行几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嚷。
那声音清亮中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又夹杂着少女清脆的争辩，像是两柄尚未完全入鞘的剑，在空气中铿然相碰。
飞霄原本略显疲惫的眉眼，在听到这动静时陡然一扬，嘴角勾起兴味的弧度。
她侧耳听了片刻，对身旁的青锋一挥手：“走，过去瞧瞧热闹。”
两人循声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青石广场。
此刻广场中央，正对峙着两道身影。
左边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浅棕黄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中马尾，头顶一根呆毛倔强地向右翘起。
金棕色的眼眸亮如晨星，睫毛纤长挺翘，左耳一枚黑色圆耳钉平添几分不羁。
他身着蓝白为主的短打练功服，外罩一件宽松的蓝色外衫，白色七分裤下右腿缠着绑腿，侧腿处精致的镂空设计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隐隐有剑气流转。
右边则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女。
漆黑长发高高束起，头戴一顶造型别致、类似佛宝的金红色头冠。
一双金色眼眸灼灼如火，身着利落的朱红短裙，裙摆与袖口绣有翻腾的火焰纹路，赤足踏在青石板上，足踝处系着细小的金铃。
她整个人宛如一团行走的火焰，张扬而鲜活，正是仙舟朱明特有的炽烈气质。
此刻，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你那‘御剑术’华而不实，碰上真正大开大阖的攻坚，十剑也比不上我一剑实在！”
少女一手叉腰，一手已按在背后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赤红巨剑剑柄上。
少年不甘示弱，指尖已有淡蓝剑气萦绕。
“云璃姑娘此言差矣。剑道贵在精微控制，以巧破力，以速制拙。你那‘老铁’固然势大力沉，但若打不中，与烧火棍何异？”
“你说谁是烧火棍？！”
少女——云璃——杏眼圆睁。
“谁应说谁。”
少年——彦卿——嘴角微扬，那根呆毛都仿佛得意地晃了晃。
眼看两人就要当场比划起来，周围已零星聚了些看客，多是丹鼎司的药童或路过修士，皆是一副见怪不怪又饶有兴致的神情。
青锋只扫了一眼，便觉是少年意气之争，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却骤然瞥见人群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发，金瞳，身姿挺拔，正抱臂倚在一株古松下。
星。
星穹列车的那位。
她什么时候跑罗浮来了？
青锋心中微动，旋即了然。
是了，星穹列车与罗浮仙舟素有渊源，此前还协助解决过星核之乱，这等仙舟联盟的盛事，收到邀请前来观礼，再正常不过。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青锋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转回场中。
此时飞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戏的笑意。
“瞧见没？那俩小家伙，就是你这次演武仪典上最主要的对手。”
青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两个孩子？”
“可别小看‘孩子’。”
飞霄笑容收敛些许，正色道。
“那小子叫做彦卿，是罗浮将军景元亲手调教的徒弟，七岁习剑，十岁御气，十三岁已能独战丰饶妖卒。如今虽年幼，剑术造诣却已臻至‘心剑合一’之境，放眼整个仙舟联盟，同辈中能与他比肩者不超五指之数。”
她目光转向云璃。
“那丫头云璃更不简单。朱明仙舟将军怀炎的孙女，据说自小在铸兵炉边长大，据说出生时怀中便抱着一块先天火精，三岁握锤，七岁锻铁。她手中那柄‘老铁’，便是她自己正在铸造的第一柄本命剑，看似笨重，实则灵性内蕴，与她心意完全相通。”
飞霄顿了顿，看向青锋。
“这两人从小得到的资源、指点，都远非寻常修士可比。更重要的是——”
她目光锐利起来。
“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握剑的姿态。那不是玩闹，是真正的‘战意’。演武场上，他们绝不会因为年龄而手下留情。”
青锋默默点头，重新审视场中二人。
此时彦卿与云璃的争执已至顶点。
“多说无益，剑下见真章！”
云璃娇叱一声，反手握住背后巨剑剑柄。
那柄名为“老铁”的赤红大剑被她单手抡起，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剑尖遥指彦卿。
“三招之内，让你承认‘老铁’的厉害！”
“求之不得。”
彦卿笑容依旧，但眼神已完全沉静下来。
他右手剑指一引，腰间剑匣应声而开，三道湛蓝流光如游鱼般掠出，在空中划过灵动的轨迹，悬浮于他身侧。
是三柄式样古朴的飞剑，剑身薄如蝉翼，寒光凛冽。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云璃足下发力，青石板上“砰”然闷响，赤足踏处竟隐现焦痕。
她身形前冲，毫无花哨，双手握住“老铁”剑柄，一记最简单直接的横扫千军。
剑风呼啸，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那威势全然不像一个少女能挥出的攻击。
彦卿却不硬接。他脚尖轻点，身形如飘叶般向后滑开三丈，同时剑指一划，左侧一柄飞剑化作流光，直刺云璃手腕。
攻其必救，精准狠辣。
云璃冷哼一声，巨剑去势不变，只是手腕微转，沉重的剑身如同活物般一荡，“铛”的一声脆响，精准磕飞了袭来的飞剑。
那飞剑被震得倒飞出去，但彦卿剑指连点，飞剑在空中划出弧线，又灵动地折返回来。
“只会躲吗？！”
云璃喝道，巨剑再次扬起，这次是自上而下的劈斩，剑风压得周围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彦卿依旧不接。
他身形一晃，竟如飞燕般凌空而起，足尖在另一柄飞剑上轻轻一踏，借力跃上广场旁的屋檐。
三柄飞剑如影随形，在他身周盘旋飞舞，剑气交织成网。
“地势也是剑道一环。”他居高临下，笑容清爽。
“云璃姑娘，够不着了？”
“少得意！”
云璃眼中火光大盛。她竟不攀爬，而是将“老铁”往地上一插，双手握紧剑柄，低喝一声。
“起！”
巨剑剑身赤红纹路骤然亮起，炽热的气流自剑身喷涌而出。
云璃借这股反冲之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直扑屋檐上的彦卿！
彦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反应极快。
他剑指连点，三柄飞剑不再试探，化作三道交错纵横的蓝色闪电，从不同角度绞杀向空中的云璃。
云璃人在半空，却毫无惧色。
她单手抡起“老铁”，那柄沉重的巨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划出一片赤红的光幕。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飞剑与巨剑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蓝红交织的火星。
云璃以力破巧，每一剑都势大力沉，震得飞剑轨迹微偏。
彦卿则以巧御力，飞剑灵动异常，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逼得云璃不得不回防。
转瞬间，两人已在屋檐上过了十余招。
一个御剑如神，飘逸灵动。
一个巨剑开阖，刚猛暴烈。
风格迥异，却斗得旗鼓相当，引得下方围观者阵阵喝彩。
青锋静静看着，眼中暗金色流光微微流转。
在他的感知中，彦卿的剑气凝练精纯，对飞剑的控制已臻至“念动剑随”的境界，显然在神魂修炼上下过苦功。
而云璃的气血之旺盛、筋骨之强健远超同龄人，那柄巨剑更与她气息完全相连，每一剑都带着炽烈的生命之火。
确实不凡。
在他所见的年轻一辈中，这二人绝对是最顶尖的那一列。
若放在数月前，他或许要费些手脚才能取胜。
但现在……
青锋心中已有计较。
以他如今五百级的实力，配合“神秘”权柄与梦境规则领悟，真要全力出手，半招之内便可结束战斗。
但那样太过惊世骇俗，也毫无必要。
演武的目标是“第一”，而非“碾压”。
那么，展现出略胜一筹的实力，以恰到好处的优势获胜，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如何？”
飞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考较意味。
青锋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挺厉害的。在他们这个年纪，能有如此造诣，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在飞霄挑眉的目光中，继续道。
“不过，比我还差得远。”
飞霄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用力拍打着青锋的肩膀。
“好好好……有志气，这话说得，有本将年轻时几分神采了。”
她笑得畅快，引得周围几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