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热管道深处传来的、带着金属共鸣的、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的震颤:“雨馨……别选遗忘!”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混着电流杂音与粗重喘息,却像一把烧红的镊子,精准夹住她濒临冻结的神经末梢。
她瞳孔骤缩。
不是因听见他——而是因这声音的来路。
地热阀井道。
三公里外废弃锅炉房。
徐墨辰颈侧还插着导管,身体被纳米栓锁死七成机能,连抬手都需阿福托肘。
可他爬过去了。
用肘、膝、牙关死咬住锈蚀钢架边缘,拖着一具正在被芯片反噬的躯壳,硬生生蹭进了蒸汽主阀检修口。
阿福后来只捡回半截崩断的皮带扣,卡在阀芯齿轮缝里,沾着暗红血渍。
叶雨馨眼眶猛地一热,视野边缘泛起水光,却被她眨眼逼退。
不是软弱,是滚烫的确认——他听见了她的哭声,比警报更早,比心跳更准;他认出了第三格的真相:不是终止,是剥离。
是抹去她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连同五岁舱室里的消毒水腥气、梧桐影下的哼唱、耳坠上那点靛蓝琉璃的微光……全部格式化。
可她没停。
拇指反而加力,指节绷出青白弧度,将转盘狠狠逆向一拧!
不是顺向嵌合,是强行错位——铜盘内蚀刻的atgc螺旋瞬间逆转,斐波那契序列崩裂重组,靛蓝琉璃光由幽微转为刺目,如活物般灼烧她指尖。
“超载位”启动。
球体内淡蓝液体骤然沸腾,不再是旋转,而是坍缩、挤压、压缩成一点致密银芒——那是她自身基因频率被反向放大千倍后,强行注入生物服务器核心的脉冲。
她右臂脚环嗡鸣炸响,银环表面浮起蛛网状电痕,与球体基座接缝处迸射的蓝光严丝合缝。
不是毁灭程序。
是献祭。
以她为引信,以血脉为导线,引爆母亲脑组织里三十年来积攒的所有生物电势能。
轰——!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耳膜塌陷的“嗡”,整座实验室的金属结构同时发出哀鸣。
蜂巢电极齐齐爆裂,银灰碎片如雨溅落;穹顶神经图谱的蓝光疯狂明灭,像垂死者最后的抽搐;而那颗悬浮球体,表面凝胶层寸寸龟裂,淡蓝液体蒸腾为雾,雾中,一枚灰白人脑缓缓舒展褶皱——额叶那处先天浅凹,正对叶雨馨眉心。
她看见母亲睁开了眼。
没有瞳孔,只有两片温润的、映着应急灯幽绿的琉璃。
同一秒,西侧楼梯方向传来沉闷爆破声,砖石崩塌的轰隆压过次声余震。
林婉如的身影在监控屏角落一闪而逝——她扑向炸药引信时左臂纱布全开,鲜血喷溅在通风管口,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一只旧听诊器塞进管壁缝隙。
黄铜听筒上,一点茉莉素结晶在幽光下泛着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淡香。
她倒下前嘴唇开合,无声字句被崩塌声吞没,却烙进叶雨馨视网膜:下面……还有活人……
叶雨馨没回头。
她只是抬起左手,用染血的拇指,轻轻擦过球体表面一道新裂痕——那里,一滴淡青液体正缓缓渗出,像眼泪,又像冷却的熔岩。
远处,气象站地面传来第一声沉重撞击。
不是脚步。
是战术靴碾碎碎石的钝响,由远及近,整齐、冰冷、不容置疑。
她知道是谁来了。
可她仍站在原地,右臂脚环随心跳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烫,仿佛下一秒就要熔穿皮肤。
而穹顶幽绿应急灯,在她身后,无声熄灭了一盏。
地下室入口的金属门被热切割枪烧出焦黑圆孔,青白焰光刺破浓烟,映亮周砚半张冷峻的脸。
他没戴头盔,额角一道新划的血痕蜿蜒而下,混着灰烬,在应急灯频闪的幽绿里泛出铁锈色。
身后十二名特警呈楔形压进狭窄通道,战术手电如刀锋般劈开尘雾,光束尽头——赵文山背靠锈蚀承重梁而立,左腕垂落,右手高举一枚巴掌大的黑色遥控器,拇指悬停在猩红按钮上方,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空气凝滞如胶。
只有地热井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像巨兽腹中滚动的闷雷。
“松手。”周砚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杂音,字字凿进砖缝,“你脚下三米,是徐氏1998年地质加固层。应力传感器编号g7-alpha,实时上传市监局云平台——你刚才按动遥控器的03秒,已同步推流至监察委、网信办、应急指挥中心三级终端。”
赵文山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低头,靴底水泥地纹丝未动,可那瞬间的迟疑,已让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周砚没再说话。
只缓缓抬起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对方惨白的脸。
屏幕微光映在他镜片上,一闪——正是徐墨辰颈侧芯片初启时,被赵文山亲手植入的那段加密影像:少年徐墨辰跪在暴雨中的老宅废墟前,怀里紧抱一只染血的乳牙铜匣,而赵文山站在檐下,伞沿微抬,影子斜斜切过少年颤抖的肩胛骨。
赵文山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嗬响,手指猛地痉挛——却终究没按下。
就在那一瞬,整栋气象站发出濒死般的长吟。
不是爆炸,是坍缩。
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攥紧穹顶,将声波、光线、时间本身尽数向内抽吸。
蓝光从实验室方向炸涌而出,不是辐射,而是液态的、活物般的光潮,裹挟着细碎银灰与淡青雾气,沿着通风管道、电缆槽、消防梯缝隙奔涌而下,所过之处,金属发烫、玻璃龟裂、监控画面全数雪花炸裂。
周砚被掀得踉跄后退,执法仪脱手飞出,在半空翻转——镜头最后定格:废墟中央,一只布满铜绿的乳牙铜匣正被气浪掀开盖子,匣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小簇干枯茉莉蜷缩于靛蓝绒垫之上。
暴雨不知何时倾盆而至,雨水砸在匣面,却未熄灭那缕幽蓝火焰;它静静燃烧,不灼人,不升腾,只将周围水汽蒸成薄雾,雾中浮现出极其模糊的、五岁女孩赤足踩在梧桐叶上的倒影。
蓝光吞没一切之前,叶雨馨看见了他。
不是从正门,不是从楼梯,而是从头顶崩裂的通风管口——徐墨辰像一截被撕裂又强行拼合的人形残骸,脊背拱起如濒死的虾,双臂撑住扭曲铁栅,硬生生从三米高的断口坠下。
他右腿以诡异角度弯折,颈侧导管断裂处喷出淡蓝色荧光液体,在空中拉出一道微弱弧线;可当他落地,第一反应竟是翻身,用后背撞向叶雨馨,将她死死护在自己与承重柱之间。
碎石簌簌砸落,他肩胛骨凸起的轮廓在单薄衬衫下清晰如刀刻。
血从他唇角漫出,却抬眼笑了,齿间尽是暗红:“这次……换我替你挡灾。”
叶雨馨想开口,喉咙却被灼热堵死。
她只看见他颈侧那道原本蛰伏的幽蓝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越过锁骨,爬上下颌边缘,像一条苏醒的毒藤,正悄然缠向耳后。
而远处,暴雨如注,正疯狂冲刷着倾颓的穹顶。
暴雨如注。
碎石还在簌簌坠落,像天地在喘息的间隙里吐出的残渣。
废墟之上,水雾蒸腾,蓝光未散,却已褪去灼烈,只余一缕幽冷,在雨幕中浮沉、游移,仿佛活物垂死前最后的呼吸。
叶雨馨背靠承重柱而立,脊骨抵着钢筋裸露的断口,冷硬刺骨。
她没动,甚至没低头看自己怀中——徐墨辰整个人压在她身前,后背高高拱起,像一张被拉至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他右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左臂横亘在她颈侧,指节青白,五指深深陷进她肩头衣料,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扎进皮肉。
而他的右手,正死死攥着她左腕。
不是搀扶,不是安抚,是锚定——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意志,将她钉在此刻,钉在这片正在坍缩的世界中央。
血从他唇角淌下,在雨水冲刷下淡成粉红细线,蜿蜒过下颌,混入脖颈处那道幽蓝纹路。
那蓝,已爬满锁骨,漫过喉结,正沿着下颌边缘向上攀援,像一条苏醒的毒藤,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蚀力。
叶雨馨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不是体温,是芯片过载时熔融般的灼烧感,顺着她手腕皮肤一路窜上小臂,激起一阵阵战栗。
他忽然动了。
不是抬眼,不是说话,而是猛地松开她手腕,反手探入自己胸前衣襟——动作滞涩得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指尖带血,颤抖,却精准地摸出一只铜匣。
乳牙铜匣。
表面铜绿斑驳,边角磨损出温润的暗光,盖子半掀,内里空空如也。
唯有一小簇干枯茉莉蜷在靛蓝绒垫上,茎秆断裂处渗出极淡的青色汁液,正被雨水一滴、一滴洗刷干净。
可就在匣盖掀开的刹那——
那缕幽蓝火焰,竟从匣底悄然燃起。
不灼人,不升腾,只静静燃烧,焰心凝成一点幽邃的靛青,像一颗沉在深海的眼。
徐墨辰没看它。他只是把匣子,狠狠塞进叶雨馨掌心。
铜匣冰凉,火焰却烫。
叶雨馨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缩手,可匣底那点幽蓝,已顺着两人交握的瞬间,倏然渗入她手腕内侧——不是灼痛,是电流般的微麻,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破表皮,直抵神经末梢。
她瞳孔骤缩。
不是因痛,而是因那一瞬涌入脑海的碎片——五岁舱室里消毒水的腥气、梧桐影下母亲哼唱的变调《茉莉花》、还有……一枚乳牙脱落时,赵文山用镊子夹起它,放进这只匣子时,镜片后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眼神。
记忆太真,真得不像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