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蓝退去的地方，皮肤下竟浮起极淡的粉意——是血色，是活气，是沉寂二十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暖。
徐墨辰一直站在她身侧，左手稳稳托住她晃动的肩胛，右手始终悬在她颈侧，拇指轻压她突突狂跳的颈动脉，指腹下搏动紊乱得令人心悸。
他没说话，可目光扫过她惨白如瓷的脸、暴起的额角青筋、臂弯处因失血而泛出的青紫血管——那眼神沉得像铅，压着千钧未出口的决断。
螺旋桨声骤然炸响，不是由远及近，而是自天穹倾轧而下，震得整座庄园玻璃嗡嗡共振，吊顶粉尘簌簌剥落。
苏氏集团的黑鹰编队已悬停于穹顶之上，探照灯如审判之矛，一道惨白光柱劈开走廊浓烟，直直钉在休眠舱透明罩上，映出叶雨馨剧烈起伏的胸口与叶母缓缓掀开的眼睑。
那一瞬，时间被拉长、凝滞。
叶母睁开了眼。
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挣脱茧壳的微响。
瞳孔涣散片刻，继而缓缓聚拢——却并非落在女儿脸上，亦非投向徐墨辰，更未掠过阿福或李浩杰。
那目光空茫、平直，仿佛穿透所有血肉之躯，直抵虚空某一点。
没有温度，没有迟疑，没有久别重逢的震颤，只有一种……被精密校准过的、冰冷的识别。
她微微偏头，视线终于落定在叶雨馨脸上。
然后，那只曾为女儿缝过无数件小衣、抚过无数个发烧额头的手，忽然抬起——动作不快，却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五指舒展，掌心朝外，食指微屈，如毒蛇昂首。
叶雨馨喉间一窒，本能想退，可身体已被透析泵牢牢锁在支架上，血液仍在奔流，心跳已濒临爆裂临界。
叶母的左手，毫无征兆地向前探出——五指张开，掌缘如刀，径直扣向她颈侧动脉；右手食指，则缓缓抬起，指尖微曲，对准她右眼瞳孔中心，稳稳悬停，一寸，半寸，即将刺入。
叶雨馨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窒息——那窒息感尚未来得及真正降临，而是因为眼前这张脸。
苍白、浮肿、泛着久置冷藏舱特有的青灰底色，可眉骨轮廓、鼻梁弧度、甚至左眼角那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全都和她记忆里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严丝合缝。
可这双眼睛——空的。
像两枚被抽走灵魂的玻璃珠，映不出光，也照不见人，只有一片被精密校准过的、非人的冷寂。
左手已扣上她颈侧。
五指冰凉，指腹却异常有力，指甲边缘微微泛青，正一寸寸收紧。
颈动脉在掌心下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在对方僵硬的指骨上，像困兽擂打铁笼。
而右手食指，已悬于右眼前方不到三厘米处，指尖微颤，却稳如标尺，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角膜，剜出那点尚存温度的瞳仁。
“北纬38217，东经121504……”沈若冰开口了，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生锈铁皮，毫无起伏，字与字之间卡着机械停顿，“……休眠协议终止……目标识别：y-003……清除指令……启动。”
不是呼唤，不是质问，不是失而复得的颤抖——是执行。
叶雨馨喉结被扼得剧痛，气管软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视野边缘瞬间炸开一片猩红斑点。
她想喊，可声带被挤压成一道细线，只挤出嘶哑气音；想抬手格挡，可左臂还连着透析导管，血液正被活生生抽离，身体虚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食指缓缓推进，视网膜上倒映出自己扭曲放大的瞳孔，和母亲眼中那一片死水般的坐标刻度。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悍然切入！
徐墨辰没吼，没犹豫，甚至没看苏凌月一眼。
他整个人像一枚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沈若冰指尖距叶雨馨眼球仅剩一厘米的刹那，从斜后方暴起——左肩撞开阿福让出的空隙，右膝顶住休眠舱金属基座借力腾跃，整个人如猎豹般贴地扑至沈若冰身后，双臂自腋下穿入，左手锁喉，右手反剪其右臂肘关节，同时腰腹骤然发力，拧身、下压！
“咔！”
不是骨头断裂，是肩胛骨被强行拗进极限角度时肌肉与韧带撕裂的闷响。
沈若冰前倾的身体被硬生生扳转九十度，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左手指尖被迫从叶雨馨颈侧滑脱，却仍死死抠进她锁骨上方的皮肉，留下五道迅速泛紫的深痕。
徐墨辰膝盖顶住她腰窝，将她整个人死死压在休眠舱冰冷的弧形罩壁上，金属外壳被撞得嗡嗡震颤。
他额角青筋暴起，下颌绷成一道铁线，声音却压得极低、极狠，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碎冰：“雨馨！她后颈——有没有接口？金属的？凸起的？快！”
叶雨馨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如潮，可这声问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混沌的神经。
她猛地偏头，视线艰难聚焦——沈若冰后颈发际线下方，一层薄薄的皮肤紧贴脊椎，苍白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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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似乎有异样。
不是疤痕，不是纹身。
是一小片比周围肤色略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椭圆阴影，边缘极细，像被什么精密仪器盖下的微型印章。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确认——
“哗啦！”
一声脆响炸在右侧！
苏凌月不知何时已滚至书房角落，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着，却用右脚脚背狠狠一勾！
那只沉甸甸的青铜香薰炉应声翻倒，炉盖弹开，滚烫的琥珀色精油混着未燃尽的檀香炭块泼洒而出，正正浇在地毯上尚未干涸的波尔多红酒渍上。
嗤——！
火苗“腾”地窜起，幽蓝中裹着妖异的紫，瞬间舔上垂落的丝绒窗帘。
火焰顺着褶皱向上攀爬，噼啪作响，热浪扭曲了空气。
而那堆被李浩杰匆忙推至墙角的化学试剂箱——标签早已被烟熏得模糊，唯有箱角一抹刺目的红漆，写着“nabh?·h?o（湿态）”。
火舌卷上纸箱一角。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像巨兽吞咽。
紧接着，整面实验台下方猛地鼓起一个暗红色气泡，随即——
轰！！！
气浪掀飞三米外的金属文件柜，玻璃碎片如冰雹般激射。
灼热气流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与硫磺腥气，狠狠撞在所有人脸上。
休眠舱罩壁瞬间蒙上一层灰白雾气，警报灯由红转为疯狂闪烁的血色，尖啸声撕裂耳膜。
火光映在沈若冰空洞的眼球上，像两簇幽绿鬼火。
她被徐墨辰死死压制着，脖颈青筋虬结，却忽然开始剧烈抽搐。
不是挣扎，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神经末梢的痉挛。
她喉咙里滚出短促的、非人的“咯…咯…”声，后颈那片皮肤下的阴影，竟随着抽搐，极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
叶雨馨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一点。
指尖，正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抬起。
火光在视网膜上炸开残影，耳膜嗡鸣未歇，叶雨馨的指尖却已先于意识抵达那片微凉的皮肤——沈若冰后颈。
不是摸索，是剜。
她左手还连着透析导管，针头在皮下微微颤动，血珠正顺着管壁缓慢爬升；右手五指却像被灼烧过的钢钩，指甲边缘刮过细薄表皮，带起一阵细微刺痛。
视野仍在晃动，猩红斑点未散，可瞳孔深处却燃起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那椭圆阴影边缘，有极细的金属触感——不是凸起，是嵌入式接口的封胶边缘，微不可察的断层线。
她拇指狠狠一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刃，骤然发力！
“嗤——”
一声极轻、极脆的撕裂音。
不是皮肤，是生物凝胶层与电磁基板分离的声响。
沈若冰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停止抽搐，而是所有动作在同一毫秒内被硬生生掐断——抬至半空的右臂垂落，扣在叶雨馨锁骨上的五指瞬间松脱，指尖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力道，却再无支撑。
她瞳孔里那两簇幽绿鬼火“啪”地熄灭，眼白迅速泛起灰翳，脊椎软塌下去，像一截被抽去钢芯的橡胶管，重重砸向休眠舱冰冷的弧形罩壁。
徐墨辰膝盖仍顶在她腰窝，却感到掌下肌肉骤然失重，喉间绷紧的筋络松弛如断弦。
他没松手，反而更沉地压住她后颈，侧耳贴向那片刚被撕开的创面——没有电流杂音，没有高频震颤。
只有死寂。
“停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可话音未落——
“轰隆！！！”
不是爆炸，是撕裂。
书房穹顶传来金属被硬生生扯开的尖啸！
一道刺目的白光劈开浓烟，紧接着是狂暴的气流漩涡——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飓风裹挟着玻璃碎渣，如刀片般刮过墙面。
机炮声终于来了，不是试探，是倾泻：哒哒哒！
哒哒哒哒！
钢化玻璃应声蛛网般炸裂，弹壳滚烫坠地，火星四溅。
一枚穿甲弹擦着休眠舱顶端掠过，“铛”一声钉入承重柱，震得整面墙体簌簌掉灰。
徐墨辰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回头确认火力来源，左臂已横扫而出，将瘫软的沈若冰拖向身侧，右臂一把抄起蜷在地上的叶雨馨——她嘴唇青紫，颈侧五道紫痕深得见骨，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正死死盯着天花板破口处盘旋的黑影。
“地板！”他吼。
阿福在门外嘶吼回应，枪声骤密——但已来不及。
徐墨辰目光如电扫过书房中央：那张被火焰舔舐大半的红木长桌下方，地毯焦黑卷曲处，赫然裂开一道三尺宽的暗缝——是李浩杰先前为撤离预埋的应力爆破点，只等指令。
此刻，裂缝边缘金属齿牙正微微发红，倒计时归零的蜂鸣“嘀——”地一闪而逝。
他不再犹豫。
防弹披风“哗啦”展开，玄色哑光面料瞬间裹住叶雨馨与沈若冰，将两人严丝合缝裹进同一片阴影里。
他单膝撞向裂缝边缘，肩背肌肉贲张如弓，腰腹拧转发力——整个人带着两具躯体，如坠石般直直沉入黑暗。
下坠。
气流在耳畔咆哮，碎石簌簌砸落。
就在他们身影彻底没入裂缝的刹那，一串机炮子弹精准凿穿地板，火光从破洞中喷涌而下，照亮了徐墨辰最后回望的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而叶雨馨在急速下坠的失重中，指尖缓缓松开，任由一枚沾血的微型电磁贴片从指缝滑落，坠向深渊。
黑暗吞没一切前，她听见头顶传来直升机悬停的低频嗡鸣，以及——
远处地下车库方向，一声沉闷的引擎启动声，像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