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青玉案上摆放着元始天尊赐下的三光神水,玉净瓶中插着杨柳枝,瓶身倒映着诸天万象,偶尔有细小的人形光影从中浮现,似是下界众生的祈愿。
太皇黄曾天帝端坐在殿中九龙宝座上,其人身形伟岸,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底赤纹的衮服,袍上绣着星辰运转、山河变迁的图案。
他面容庄严肃穆,双目开合间有日月升降,左手虚握象征天道的玉笏,右手轻抚长须,每根胡须都化作一道金色的符文,在身前编织成复杂的箓文。
宝座下方两侧,分别侍立着二十四位仙官,皆着青鸾羽衣,手持玉板,正在核对飞升者的功德簿,簿册上的字迹竟是用修真者的心血写成,泛着淡淡的红光。
李一和花月灵注意到,殿内往来的天人虽形貌俊美,却仍有凡俗气息——
有的天人两两相对,目光中流露出倾慕;有的手持玉简讨论道法,声音中带着急切;更有仙童捧着仙桃穿梭,桃香四溢间隐含着情欲的诱惑。
忽然,一阵清越的钟磬声响起,殿外飘来阵阵异香。
但见八位玉女托着金盘步入殿中,盘中盛着五色灵芝与琼浆玉液。
太皇黄曾天帝抬手示意,金盘便自动漂浮至李一和花月灵面前。
五色灵芝的馥郁与琼浆玉液的甘醇缠绕着鼻尖,那香气似有实质,顺着呼吸钻入肺腑,竟让干涸的丹田都泛起一丝微痒。
李一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花月灵,她那双总是含着灵气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玉色的脸颊泛起薄红,显然也被这天界仙品勾动了凡心。
“这香气竟比千年灵草还要醇厚。”
花月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话音未落,她素白的手指已如蝴蝶般探出,指尖刚触到金盘里那只羊脂玉杯的冰凉壁面,整只手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没有玉的温润,没有酒的绵密,只有一缕虚无的风从指缝溜走。
“咦?”花月灵惊得缩回手,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要确认那触感是否真实。
“这是幻影。”李一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这时,眼前的景象突变,如被戳破的水泡般“啵”地炸开。
明黄色的雾气瞬间褪成灰败的烟絮,九颗星体的璀璨光芒化作天边几颗黯淡的残星,连空气里的芬芳都骤然转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腐朽的腥气。
两人皆是一怔,待视线重新聚焦,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方才铺就前路的黄金砖早已碎裂成齑粉,混杂着发黑的泥土,砖上的道纹失去了光泽,像干涸的血迹般蜷缩在碎石缝隙里,踩上去不再是清越的磬音,只有“沙沙”的沉闷声响。
道路两旁的奇树早已枯死,透明的枝干断裂成数截,有的斜插在土中,有的横卧在废墟上,树皮皲裂得如同老妪的手掌。
那些曾如火焰般赤红的叶片,如今只剩焦黑的残骸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露出枝桠间干瘪发黑的果实——哪里还有什么七彩光晕,果皮皱缩得像块炭,轻轻一碰就化作粉末,散出一股霉味。
原本立在树下的玉碑倒了大半,有的断成两截,碑身的金书玉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下几个残缺的笔画嵌在斑驳的玉面上,像是无声的叹息。
几只灰扑扑的小虫子从碑缝里钻出来,见到人也不躲避,慢悠悠地爬过那些曾承载天道法理的文字。
远处传来几声沙哑的鸦啼,抬头望去,几只黑鸦正落在断碑顶端,啄食着不知何处来的枯草。
再看那曾巍峨壮丽的玉京山,此刻竟成了一座疮痍满目的石山。
九色琉璃剥落殆尽,露出内里青灰色的岩石,山腰的彩色瀑布早已干涸,只留下五道深褐色的水痕,像巨大的伤疤刻在山体上。
那些曾化作五色莲花的云霞,如今成了裹挟着沙砾的狂风,卷着碎石从山巅滚落,砸在山下的废墟上发出“轰隆”的闷响。
山顶的神宫更是破败不堪。
百丈高的昆仑玉门断成两截,一半斜倚在乱石堆里,另一半早已碎裂成小块,门楣上的金匾掉落在地,“太皇黄曾天”五个字被砸得缺笔少画,原本游动的赤鳞火龙,如今只剩几道焦黑的刻痕。
门前的金甲天将石像碎得只剩半截身躯,一条腿孤零零地立在尘土中,三尖两刃刀断成数节,麒麟坐骑的头颅滚落在不远处,眼窝空洞地望着天空。
殿内的景象比外面更显凄凉。
那颗曾照亮大殿的夜明珠裂成了两半,滚落在青玉案下,表面的日月光影早已消散,只剩一层厚厚的灰尘。
四周墙壁上的《朝元图》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八百六十位仙真的身影只剩斑驳的色块,衣袂间溢出的仙乐变成了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像亡魂的呜咽。
青玉案翻倒在地,三光神水的玉净瓶碎成了瓷片,里面的杨柳枝早已枯成了黄褐色,蜷缩在碎瓷堆里。
几只潮虫从案下爬过,钻进功德簿的残页中——那些曾用心血写成的字迹,如今墨色发黑,纸张脆得一碰就碎,风一吹便化作纸屑,混着殿顶漏下的尘土,在空荡的大殿里盘旋。
花月灵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声音带着一丝发颤:“这这才是太皇黄曾天的真面目?”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不知何时已沾了不少黑灰,与方才在幻影中一尘不染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一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金砖碎末,碎末在指缝间缓缓滑落:“幻影再美也是虚妄,这破败景象,倒像是经历过一场浩劫。”
他抬头望向殿外,天边的残星忽明忽暗,一阵更烈的狂风卷着沙砾袭来,吹得殿内的残页簌簌作响,也吹得两人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里曾经历一场大劫,连风都带着焦土的味道。”
李一靴底碾过脚边碎裂的玉阶,指尖拂过一截断成两截的鎏金柱——柱上曾经缠绕的云纹早已炭化,只留下斑驳的玄色痕迹。
他望着远处隐在灰雾中的神宫宝殿轮廓,声音被穿堂的冷风扯得有些发飘。
“可这里毕竟是曾经的天界,说不定说不定还藏着些没被毁掉的东西。”
花月灵攥着袖角,杏眼蒙着一层雾,语气里的不甘心像株在石缝里倔强探头的草。
两人转了整整三个时辰,昔日仙气缭绕的琼楼玉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连曾经滋养仙草的仙池都成了一汪积着黑泥的臭水。
“唉”
花月灵终于泄了气,肩膀垮下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灰,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或许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就在这时,李一的目光突然顿在西北方向的废墟堆里。
那堆由破碎神像残骸垒成的土坡上,正透着一缕极淡的微光——不是法器那种刺目的灵光,而是像冬夜寒星般温润的光晕,在满目的灰败中,竟像一点活过来的气息。
“等等。”
李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边,有东西。”
花月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看到一片残破的神衣碎片,再定睛时,那缕微光恰好又闪了一下。
她瞬间来了精神,方才的颓丧一扫而空,拉起李一的衣领催促:“快!别让灵光耗尽了!”
两人扒开堆在上面的碎木和碎石,那发光的物体终于露出全貌——竟是一册卷起来的古卷。
它被压在一尊断臂神像的掌心,神像的石手恰好为它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古卷边缘虽有磨损,边角处甚至缺了一小块,但质地依旧柔韧,表层泛着一层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触手温润,完全不像历经浩劫的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