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只会引火烧身。
侄女儿都说了,抑制汉人并非始于他,追根溯源,汗阿玛才是始作俑者之一,真要追责,汗阿玛也脱不了干系。
康熙此刻早已没了检查功课的心思,满脑子都是曦滢刚才的那些心声,心里又惊又怒,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
但他毕竟是九五之尊,皇帝干了几十年,城府极深,很快就压下了心里的波澜,耐着性子又指导曦滢放了一枪,随后状似随意地套话道:“这火器确实有些不便,一发一填充,耗时太久,若是在战场上,怕是会吃亏。”
曦滢听出了康熙话里的试探,当即顺着话茬接了下去,语气自然地说道:“之前听十叔说从前库房里还有连珠炮,为什么不继续研究更先进的火器呢?”
老十:我妹说过啊!
不过转念一想,曦滢这是在帮着大清谋划,自己怎么也得配合。
罢了罢了,就当是叔叔说的吧,为了大侄女儿,两肋插刀都没关系,背这么个小锅算什么!
康熙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凑热闹的闲适。
他强压着心头的波澜,又随意跟曦滢说了两句叮嘱的话,无非是练习火器要当心、跟着谙达好好学骑射之类,随后便转头对身后的内侍吩咐道:“今日就到这儿吧,汗玛法跟你阿玛和叔伯还有国事要议,梁九功,你亲自送三格格回毓庆宫。”
曦滢知道他们今天的议题绝对是从她心声提取出来的,乖巧地应了声“是”,屈膝给康熙和太子行了礼,便跟着梁九功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她刚走,康熙脸上的温和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对着在场的阿哥们沉声道:“都随朕回乾清宫!”
此刻的康熙浑身散发着低气压,阿哥们哪敢耽搁,纷纷躬身应“嗻”,紧随康熙身后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只听得见一行人沉重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
太子走在最前面,紧随康熙身侧,眉头微蹙,显然还在琢磨曦滢那些惊世骇俗的心声,胤禔这个暴脾气的武夫也要爆炸了,胤禛依旧低眉顺眼,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九龙在此时达成了久违的一致,他们争权夺利不假,但说到底都是大清的阿哥,绝对是不可能坐视国家分崩离析的。
刚踏入乾清宫正殿,康熙便一甩龙袍下摆,重重坐在了龙椅上,目光如炬地扫过下方垂手侍立的阿哥们,沉声道:“都抬起头来!刚才在演武场,曦滢心里的话,你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不必朕再重复一遍吧?”
阿哥们齐齐抬头,目光不敢与康熙对视,纷纷垂在下方。
毕竟是自己女儿讲出的事情,况且他还是太子,胤礽率先开口,:“汗阿玛,儿臣等都听得明明白白,曦滢心中所想……虽骇人听闻,但她素来心思纯粹,从前透出的心里话,也都应验了,所言应当并非虚妄。”
“并非虚妄?”康熙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一百多年后,洋人兵临城下,皇家园林被烧,丧权辱国的条约签个不停!这等局面,想想都让朕心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她提到戴梓,提到连珠炮,还说戴梓是被陷害流放……当年戴梓私通东洋一案,到底是不是冤案?”
提及戴梓,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汗阿玛,当年此案是由刑部审理,儿臣虽略有印象,却记不清具体细节了,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来他就是被冤枉,也不奇怪。”
胤禛此刻终于开口:“回汗阿玛,戴梓流放宁古塔已有十数年,若此案真有冤情,仅凭传闻难以定论。不如先将戴梓从宁古塔召回,让他当面自辩,再重新彻查当年卷宗,总能查明真相。”
其他阿哥们也纷纷附和。
康熙沉默片刻,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下,眼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太子,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宁古塔,将戴梓带回京城,沿途好生照料,待他到京后,直接带至乾清宫见朕,朕要亲自听他自辩!”
“嗻!”太子记下了,等议事结束就派人去办。
康熙又看向阿哥们,语气依旧凝重:“在戴梓到京之前,你们都好好想想,曦滢所言的‘先进火器’‘科学技术’,还有那所谓的‘落后就要挨打’。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都要琢磨出些门道来!祖宗的基业,以这么狼狈的姿态断绝!”
康熙心里也清楚,江山社稷的兴衰更替本是世间常理,难以逆转。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大多也就两三百年的国运,便会因为各种缘由走向覆灭,但凡有点理智的君主,都不会做王朝能存续千年万年的春秋大梦(也只有像小日子那样将君主当作吉祥物的国度,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深知王朝兴衰的内在逻辑:新的王朝建立之初,往往会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带动人口快速增长;可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就会与有限的土地资源产生尖锐的矛盾;随后,土地兼并现象会日益加剧,大量自耕农失去土地,破产沦为流民;而承平日久的官僚集团,也会逐渐变得固化腐败,行政效率不断衰退,导致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力持续减弱;与此同时,纳税人口的减少,与皇室开支、官员俸禄、军队粮饷等各项开支的激增,会造成严重的财政入不敷出;为了弥补财政赤字,政府只能加征赋税,这又会进一步激化社会矛盾;到了王朝末期,再叠加天灾人祸或外部势力入侵,内外危机相互共振,流民起义频发,军队哗变不断,最终王朝的统治根基彻底崩塌,改朝换代也随之发生。
但是大清的未来竟然会落得那般任人宰割、尊严尽失的不堪境地。这不仅是对他毕生心血的否定,更是奇耻大辱,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儿臣遵旨!”阿哥们齐齐躬身行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紧迫感。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