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苦着脸领命告退,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特别是汪晋徵,觉得自己心里苦啊,其他两个,雅尔江阿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宗亲之中根基深厚;托合齐是太子党核心人物,更是十二阿哥的亲舅舅,后台不说多硬,那确实也很硬。
唯有自己,一个科举出身的汉人官员,在这满朝权贵的夹缝中如履薄冰地求生,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此次清查稍有端水不成功, 左一个得罪宗室勋贵, 右一个触怒圣颜,当真是左右为难。
等这群人都散了,康熙单独把太子留下,暖阁就剩下他俩,这才说了他两句:“保成,昨日你带曦滢出宫,为何会路过‘知乐书寓’那种污秽之地?曦滢是神女,怎能让她撞见这等不堪景象,污了她的眼睛,你这个做阿玛的,也太不谨慎了。”
都说背后教妻,堂前教子。
康熙已经在堂前教了胤禟和胤祥了,实在舍不得当众说教他的亲亲保成。
胤礽闻言,连忙躬身请罪:“儿臣知错!昨日是车夫为赶宫门下钥,擅自抄了近道,才误闯了那条街巷。那车夫昨日就已被儿臣严惩,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未能尽到监护之责,带着曦滢在外头多待了一会儿才闹出来的,请汗阿玛责罚。”
康熙看着他,语气立刻缓和下来:“罢了,此次便饶过你,日后带曦滢出宫,务必谨慎择路,严加防范,切不可再出现这等疏漏,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马虎。”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胤礽恭敬应下了,心里有些发苦,曦滢这丫头放飞的心声,还真是福兮祸兮,福祸难料啊。
头疼。
康熙的清查旨意一经传出紫禁城,便如一道惊雷划破平静,瞬间在京城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扫黄”风暴。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天子近臣,看得懂皇帝的脸色,知道康熙这回认真的,全然不敢糊弄。
一时间,京城内外人心惶惶,那些平日里暗藏在街巷深处的风月场所,更是人人自危,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雅尔江阿率宗人府清查宗室子弟,托合齐统步军统领衙门官兵封锁了重点关注的街巷要道,汪晋徵则亲领顺天府衙役展开地毯式排查,三方协同,声势赫赫。
清查多日,最终的调查结果总算是没让康熙太丢脸——涉案的官员竟并不太多。
一来,《大清律例》对官员宿娼惩处严苛,且官场自有一套道德评判体系,此类行径一旦败露,不仅仕途尽毁斯文扫地,更会沦为同僚笑柄,没人愿拿半生前程冒险;二来,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大多自矜身份,打心底里视风月场所的女子为“不洁之人”,老十四的狗腿子话虽然糙,但理不糙,不管雅的俗的,说到底不也是倚门卖笑做皮肉生意的妓女么,与她们牵扯不清,只会玷污自己的身份。
若是真喜欢知情识趣的美女子,大可以派人去江南采买瘦马;位高权重者更是不必自己费心,有的是趋炎附势的门人,主动从江南搜罗各色美女进献府中。
既然有更稳妥、更体面的方式满足私欲,又何必非要在刑法的红线上冒险蹦跶,付出这般高昂的犯罪成本呢?
正是因为这般种种约束,鲜少有官员敢触碰这条律法红线。
最终仅查出零星几位品级较低的官员涉娼,均按律革职杖责,未掀起太大波澜。
与官员涉娼案例寥寥无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顺天府在此次清查中,将整治的重点牢牢放在了“伙众开窑”与私娼(含半掩门)之上。
这些非法风月场所,才是此次“扫黄”风暴的核心打击目标。
此次清查中,顺天府雷霆出击,关停取缔了数十家非法娼馆,其中以“韩家潭某窑子案”最为震动京城。
韩家潭一带因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监管薄弱,早已成为私娼聚集的重灾区。
此案中,为首者王某长期以来,专门盯着那些家境贫寒、走投无路的人家,用花言巧语和微薄钱财诱骗家中的良家女子,若是诱骗不成,便会动用胁迫、恐吓等手段,逼迫女子入娼。
这些女子一旦落入他的手中,便会被剥夺人身自由,受尽折磨,最终沦为他牟取暴利的工具。
顺天府衙役循线追查,终将王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案件很快上报至康熙面前,康熙阅后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定罪:王某诱骗、胁迫良家女入娼,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大,着斩决示众,以平民愤;三名从犯协同作恶,助纣为虐,罪不可赦,发配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回京;而容留该窑子在自家房屋内经营的房主,明知对方从事非法勾当,却为了租金视而不见,甚至为其提供掩护,同样罪责难逃,杖八十,房屋没收充公,归入内务府管辖。
不必等秋决了,死刑立刻执行。
斩决文书下达隔日,菜市口刑场围满了围观百姓,王某伏法的场景震慑了整个京城娼界。
这个人的血,沾馒头民众都嫌脏。
那些暗中经营的私娼、半掩门见状,要么连夜卷款潜逃,要么主动关停,往日里藏污纳垢、喧嚣不堪的街巷,竟一时间变得清净了许多,连往来行人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毕竟这些非法风月场所大多藏在京城的街巷之中,隐藏在群众中间,不仅严重败坏了京城的社会风气,弄的民怨极大,这般恶行,确实不像话,也难怪康熙会下旨严厉整治。
最重要的是,不少旗人搅和进去了,不单是倾家荡产当瓢虫的——这部分人自然有各自的佐领处理。
最棘手的是,某些旗人私底下运营这种场所,那就真的是不想活了。
旗人算是预备役,本来就不事生产,更不许做生意,但敛财是人之常情,有白手套的,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是搞这种丧良心的营生,这回可是大难临头了。
毕竟领家老鸨能跑,旗人可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