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资清理”报告通过后的第五天,下午三点。
审计局副局长孙莉抱着一摞档案,敲开了李双林办公室的门。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县长,有情况。”她开门见山。
李双林放下手中的文件:“坐。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孙莉在对面坐下,把档案放在桌上,“住院这几天,我把贺广财关联企业的审计材料又梳理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
她从档案里抽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推到李双林面前。
“这是贺广财名下‘广财建材公司’与北山县‘昌河砂石场’的一份长期供货合同。签订时间是五年前,约定广财建材以每吨三十五元的价格,每年从昌河砂石场采购至少五十万吨砂石。”
李双林接过合同,快速浏览。
“价格偏低。”他很快发现问题,“五年前,清源本地砂石市场价在每吨四十五到五十元之间。三十五元,低太多了。”
“不只是价格问题。”孙莉又抽出一份材料,“这是昌河砂石场的工商登记信息。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刘昌河。但我查了,这个刘昌河,是北山县原副县长刘大山的侄子。”
李双林眉头一皱。
“还有更蹊跷的。”孙莉继续说,“广财建材从昌河砂石场采购的砂石,大部分不是自用,而是转手卖给清源本地的建筑公司。转手价,每吨五十五元。”
“每吨赚二十元差价。”李双林算了一下,“五十万吨,一年就是一千万的纯利。五年,五千万。”
“对。”孙莉点头,“但这还不是全部。我查了广财建材的银行流水,发现他们付给昌河砂石场的货款,并不是直接打给砂石场账户,而是先打到一个第三方公司的账户,再由这个公司转给昌河砂石场。”
她又拿出一份银行流水单。
李双林看着流水单上那个第三方公司的名字——“江阳华贸进出口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我查了。”孙莉说,“注册地在江阳市,法人代表是个根本没听过的名字。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据说是北山县一个很有名的企业家,叫胡三旺。”
胡三旺。
这个名字,李双林听说过。北山县的首富,据说手眼通天,生意做得很大,但名声不太好。
“所以,”李双林理了理思路,“贺广财的广财建材,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从刘大山侄子开的砂石场采购砂石。货款通过胡三旺控制的公司中转。然后广财建材再加价卖给清源的建筑公司。五年,赚了至少五千万差价。”
“表面上是这样。”孙莉说,“但我怀疑,这五千万差价,可能不是贺广财一个人拿的。”
“你是说”
“我怀疑,这是一个利益输送链条。”孙莉压低声音,“贺广财负责清源这边的销售和市场垄断,刘大山利用职权为侄子开的砂石场提供便利,胡三旺作为中间人负责资金周转和关系打点。赚的钱,三家分。
李双林沉默了。
如果孙莉的推测成立,那这就不再是清源一个县的问题。
而是涉及北山县,甚至可能涉及江阳市的区域性问题。
“有证据吗?”他问。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孙莉摇头,“银行流水只能证明资金走向,证明不了利益分配。贺广财的供述里,也没有提到这部分内容。可能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背后的复杂关系。”
“但你的怀疑有道理。”李双林说,“贺广财在清源垄断砂石市场这么多年,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很难做到。很可能有外部势力的配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清源县在北边,北山县在东边,两县接壤。昌河砂石场的位置,正好在两县交界处,靠近昌河。
“昌河的砂石资源很丰富。”李双林看着地图,“如果贺广财和北山县那边勾结,一个控制源头,一个控制市场,确实可以形成区域垄断。”
他转过身:“孙莉,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继续秘密调查,重点是两个方向:第一,查清楚这个‘江阳华贸进出口公司’的背景,特别是和胡三旺的真实关系。第二,想办法找到昌河砂石场的内部账目,看看他们的真实成本和利润。”
“我明白。”孙莉点头,“但县长,如果真查出来涉及北山县的干部”
“那就按程序办。”李双林说,“但前提是,证据必须确凿。跨县的问题,比县内的问题更复杂,更需要慎重。”
孙莉离开后,李双林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想起杨国威的话——“清源只是你的起点,不是终点。”
也想起自己站在广场上时,对那些被贺广财垄断压制的商户的承诺——“我们要建立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如果贺广财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区域垄断网络,那么清源的市场整顿,就只是治标不治本。
你今天打掉了贺广财,明天可能还会有张广财、李广财,只要那个垄断网络还在,只要源头还在被控制,清源的市场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公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这件事涉及北山县。
北山县的县委书记叫郑国涛,是个老资格,在江阳市根基很深。县长叫马文斌,是这两年刚提上来的,据说很有能力,但也有点圆滑。
如果真查过去,会是什么反应?
郑国涛会不会觉得,清源的手伸得太长?
马文斌会不会认为,这是在给他找麻烦?
还有那个胡三旺,北山县的首富,能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背后怎么可能没有保护伞?
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双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得县政府大院里的国旗格外鲜艳。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阴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看到了问题不去解决,那他和那些他鄙视的人,有什么区别?
手机响了。是张清平。
“双林县长,有个情况跟你汇报一下。”张清平的声音有些严肃,“我们县纪委接到市纪委转办的一条线索,反映北山县原副县长刘大山,在担任副县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企业经营提供帮助,涉嫌违纪违法。”
李双林心里一动。
“线索具体吗?”
“比较具体。”张清平说,“提到了昌河砂石场,提到了低价出让河道采砂权,还提到了和一个叫胡三旺的企业家往来密切。市纪委要求我们,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先做初步核查。”
李双林和孙莉对视一眼。
事情,开始有意思了。
“好,我知道了。”李双林说,“这件事,你亲自负责。注意保密,注意方式方法。”
挂断电话,他对孙莉说:“市纪委也注意到刘大山了。”
孙莉眼睛一亮:“那我们的调查”
“继续。”李双林说,“但要注意,现在是两条线。你们审计这条线,重点是查清经济问题,固定书证物证。纪委那条线,重点是查清违纪违法事实。两条线可以交叉印证,但不能互相干扰。”
“我明白。”孙莉点头。
“还有,”李双林补充道,“从今天起,你们审计局的所有材料,加密保管。涉及北山县的部分,单独建档,单独汇报。”
“是。”
孙莉离开后,李双林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复印件,看着“昌河砂石场”那几个字,看着“刘昌河”那个名字。
一个新的挑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萌芽了。
不在清源县内。
在县界之外。
在那些看似与清源无关,实则与清源命运息息相关的,更广阔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