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海的尸体,像一盆冰水混合着鲜血,浇在了本已滚烫的调查炭火上。
“失足坠崖”?李双林和赵铁军都不相信这种巧合。一个刚刚给县长打过神秘举报电话、声称知道“用孩子命赚钱”黑幕的前医药代表,在电话挂断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意外”死在了偏僻的跨省交界处?指甲缝里还有他人的衣物纤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掩盖,而是赤裸裸的灭口!对手的凶残和果断,超出了之前的预估。
“现场保护起来,以北山县公安局为主,但我们的人必须参与进去,尤其是对尸体和现场微量物证的鉴定!”李双林在电话里对赵铁军下达指令,声音冷峻,“重点查吴大海死前几天的行踪、通话记录、接触人员,特别是他提到的‘有人用孩子命赚钱’具体指什么!还有,他嗜赌,欠高利贷,查清楚债主是谁,有没有特殊背景!”
“明白!我已经派了两组最得力的人过去,一组明着配合北山县局,一组暗地里查。”赵铁军回答,“另外,县长,王德贵那边开口了。”
“哦?”
“压力之下,加上我们暗示他可能卷入的不仅是失职而是更严重的案件,他扛不住了。”赵铁军语速很快,“他承认,那天运疫苗的车,空调是他出发前被人动了手脚,故意让它中途‘故障’两小时。事成之后,有人给了他五万块钱现金。指使他的人,是‘迅捷物流’的一个车队小队长,叫侯三。而侯三,据王德贵说,和博生生物那个钱经理,‘关系铁得很’,经常一起喝酒打牌。”
“侯三控制了吗?”
“还没,我们的人到他家时,已经跑了。3叶屋 首发正在全力追捕。”赵铁军道,“不过,从王德贵提供的侯三经常活动的地点,我们摸到了另一个线索。侯三有个情妇,在‘夜阑珊’会所工作。我们的人秘密接触了那个情妇,她害怕,透露出一个情况:大概一个月前,侯三酒后跟她吹牛,说接了个‘大活’,不光能挣钱,还能帮‘大老板’解决麻烦,事成之后他能升主管,还能拿一笔够他潇洒好几年的钱。她当时问什么大活,侯三没说具体,只阴笑着提了一句‘有些针打了比不打更来钱’。”
有些针打了比不打更来钱!
这句话,像一道森冷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如果问题疫苗不仅仅是“失效”或“有害”,而是被刻意制造或替换成某种“更有利可图”的东西呢?联想到吴大海说的“用孩子的命赚钱”,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出水面——以次充好,甚至以假冒真,将低成本或无效的疫苗,冒充正规疫苗销售,赚取巨额差价!而为了保证不被发现,或者推迟发现,或许还会在运输、储存环节做手脚,加速其“失效”或“变化”,最终将问题归结于“运输不当”或“个体反应”!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玩忽职守或贪腐回扣,这是丧尽天良、谋财害命的刑事犯罪!而且,是一条从生产(或造假)、流通、验收、到最终接种的完整黑色产业链!
“查!顺着侯三、钱经理这条线,往深里挖!挖出他们背后的大老板!挖出造假源头!”李双林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但更多的是一种焚心的愤怒,“通知张清平书记,对刘副主任的谈话升级!把王德贵的口供和侯三情妇的证词抛给他,让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不是说和钱经理不熟吗?看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是!”
挂断赵铁军的电话,李双林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吴大海的死,虽然掐断了一条重要线索,但也彻底暴露了对手的底线和恐慌。他们开始杀人了,这说明调查已经触及了核心,他们感觉到了致命威胁。
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命案的发生,足以让上级和公众意识到,这绝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
他需要更高层面的支持,需要打破市长王志兴暗示的“调查界限”。
他拨通了市委书记周明远的保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沉稳:“双林同志,我正想找你。北山县那边通报了一个疑似命案,死者叫吴大海,听说和你县正在调查的疫苗事件有关?”
消息果然传得飞快。
“周书记,是的。”李双林言简意赅,将吴大海的神秘举报电话、其死亡疑点、王德贵的供述、侯三情妇的证词,以及目前调查指向的“制售假劣疫苗”可能性,用最清晰的语言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李双林能想象到,周明远此刻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表情。
“双林,”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汇报的情况,非常严重。这已经不仅仅是清源县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江阳市的问题。如果真存在一条制售假劣疫苗的黑色产业链,那危害的是全省、甚至全国儿童的健康安全,动摇的是国家免疫规划的根基!”
李双林屏住呼吸。
“我代表市委,给你交个底,也给你一道令箭。”周明远一字一句道,“第一,清源县的调查,必须进行到底,无论遇到什么阻力,市委是你坚强的后盾。第二,调查范围,不受地域和层级限制。涉及到市里部门、其他县区,甚至省里相关环节,你都可以查,需要协调,直接向我报告,我亲自给你协调。第三,鉴于可能涉及重大刑事犯罪和跨区域犯罪团伙,我会立即协调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由市局主要领导负责,与你县联合调查组并案侦查,赋予你们必要的侦查手段!第四,注意策略和安全,对手很凶残,你和调查组的同志,包括潜在的证人,都要做好保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谢谢周书记!”李双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有了市委书记这把尚方宝剑,他才能真正放开手脚。
“别谢我。”周明远语气沉重,“要谢,就谢那三个躺在医院的孩子,谢那个死了的吴大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才让这些魑魅魍魉有可乘之机。双林,放手去干,把这条黑产业链,连根拔起,一网打尽!还孩子们一个公道,还老百姓一个放心!”
“保证完成任务!”
结束和周明远的通话,李双林感到一股久违的力量注入身体。他立刻召集张清平、赵铁军、孙莉等核心成员,召开紧急会议,传达周明远书记的指示,重新部署调查方向,将重点全面转向刑事侦查和深挖犯罪网络。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清源县城染上一层悲壮的红色。
赵铁军接到最新报告:“县长,侯三在邻省一个小旅馆落网了!他准备逃往南方,身上带着大量现金。我们的人正在押解他回来的路上!”
“好!”李双林一拳轻轻砸在桌上,“突审侯三!他是连接物流环节和医药公司的关键节点,必须撬开他的嘴!”
孙莉也汇报:“审计这边,通过那几家可疑的‘咨询服务公司’,初步摸到一个叫‘康健咨询’的空壳公司,注册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农,根本不知情。但这家公司的资金流水异常庞大,且与博生生物公司、以及市里某位分管领导的亲属账户,存在隐秘关联。我们正在深入追查。”
张清平补充:“刘副主任在听到吴大海死讯和侯三落网消息后,心理防线崩溃,已经开始交代。他承认收取了钱经理的贿赂,在多次疫苗验收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透露,钱经理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老板’,来自省城,能量很大,连市里一些领导都”
线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碰撞、裂变!
一张由贪婪、腐败、凶残织就的黑色巨网,正在调查组的利刃下,剧烈颤抖,开始显现出它狰狞的全貌。
李双林走到窗边,望着血色的夕阳。
他知道,抓侯三、审刘副主任,只是撕开了这张巨网微不足道的一角。真正的庞然大物,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但,刀已出鞘,箭已离弦。
从三个孩子的病房开始,到吴大海冰冷的尸体,再到市委书记斩钉截铁的令箭这场战役,已再无退路。
要么,将黑暗彻底击碎。
要么,被黑暗吞噬。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夜幕,即将降临。
而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