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丽尔伸出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块小小的肉丁,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油脂的丰腴、蘑菇的鲜甜,还有那恰到好处的咸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给我也尝尝。”托德有些迫不及待。
“我去拿面包。”亚丽尔小心嚼着嘴里的肉丁与蘑菇,这么好吃的菜,应该要配上面包,这样才能多吃点面包,然后将炖菜留上一些,明天可以加胡萝卜、洋葱再炖上一遍,这样才能吃得更长久。
托德已经等不及了,他学着亚丽尔的样子,也捏起一块稍大的蘑菇,烫得他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那滑嫩的口感和浓郁的肉汁让他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脸上那因为沉重地租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道美味暂时驱散了。
另一边,亚丽尔很快回来,她拿回了半块面包,脸上带着一些愁容:
“我们的面包只有这么多了。”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掰开半块黑面包,把最大的一块递给托德,又给卡尔和自己各分了一块。
“明天去做面包吧!”托德接过黑面包,迅速将酸冲的面包撕成小块,蘸进浓稠油亮的汤汁里,让干硬、喇嗓子的黑面包被肉汁浸润,变得柔软好吃。
“那要先去一趟磨坊,我们还得先换一些黑麦、燕麦和豆子,这样放在一起磨……”亚丽尔也跟着用面包蘸取汤汁食用,同时说着明天的磨面计划,单纯的小麦面粉吃不了多久,必须要添加廉价的黑麦、燕麦、豆子粉,这样才能让食物更多,同时也可以用廉价谷物充抵磨坊及面包房的使用费。
“那我们必须要多准备一些交石磨税和烤炉税。”托德手中掰着面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为什么我们不试着自己做一个小石磨?”卡尔试着提议,作为骑士哈犸领地里的佃农,他们被规定只能使用骑士家的磨坊和面包房,并为其支付部分粮食作为回报。
“没有工具。”托德舀起一大勺蘑菇肉汁浇在黑面包,这让整块黑面包的口感味道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让他也有了更多的食欲,张开大嘴向黑面包上咬去。
“我可以去找老师问问,或许可以找石匠弄一个。”。
托德停下如同鲸鱼般张大的嘴,眼睛亮了起来:“巴德,他还懂这个手艺。要是他能帮忙,说不定真能省下不少粮食。”
卡尔连忙点头:“我看他家里有一些石臼和石杵,明天可以去问问。”
亚丽尔却皱起眉,用面包蘸了蘸罐子里的肉汁,声音压低:“别太张扬,骑士家的人常在磨坊附近转悠。要是被发现我们私造石磨,罚金可比税还重。”
“好。”卡尔一口应下,随后又想起来,“妈妈,明天换燕麦、黑麦的时候,如果看到一些象是被火烧焦的麦子,可千万不要买,再便宜也不要买。”
“怎么了?那种麦子有什么问题吗?”亚丽尔停下蘸面包的动作,疑惑地看向儿子。
卡尔看着母亲困惑的眼神,一时语塞。他该怎么解释?
“呃……那种麦子不好。”卡尔含糊其词,低头用木勺在陶罐里拨弄着,把肉多的部分尽量拨到父母面前,“我听巴德老师说,那种麦子吃了之后,会让人生病,变得手脚发黑。”
“神灵之火?”托德停下咀嚼着的嘴。
“是的,爸爸你也知道。”
“那不是神灵降下的灾祸吗?”托德继续咀嚼起食物,满嘴的食物让他语气含糊不清,“那年……我跟着父亲去铁锚镇想要弄盐,那里发生了饥荒,人们应该是吃了那种被火燎过的麦子磨的面粉做的面包。先是手指脚趾发黑,像被冻坏了一样,然后……就烂掉了。牧师说那是神罚,说他们触怒了锻造之王,我看见有人疼得满地打滚,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含混的咕哝,仿佛回忆本身也带着灼痛。
亚丽尔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面包差点掉进罐子里。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声音发紧:“神灵在上……卡尔,你确定巴德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种麦子……”
“千真万确,妈妈。”卡尔斩钉截铁地回答,心脏却因为父亲描述的画面而微微发冷,这种焦炭一样的麦子,按理来说应该是一种病变带毒的麦子,愚昧的人们认为是神灵的惩罚。
“巴德先生懂得真多,”托德喃喃道,似乎想用对理发师的信任来驱散心头的恐惧,“连神灵之火的事都清楚……那他说的石磨……也许……”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卡尔,里面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仿佛那小小的石磨不仅仅是省下粮食的工具,更是某种对抗无形灾厄的护身符。
卡尔用力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去问老师。一定小心,不会让人知道。对了,爸爸,你以前去铁锚镇弄盐,怎么弄啊?”
他发现了父亲之前的话里有一件值得好奇的事。
托德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神飘向简陋木屋的角落,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遥远的过去。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边缘沾着的油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久远回忆的沙哑:
“弄盐……那时候比现在更难熬。哈犸老爷的盐税重得象山,可我们不吃盐又怎么干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于是我跟着你爷爷,偷偷地沿着亡者沼泽的边缘去了南方的铁锚镇。”
“铁锚镇靠着海,那里的盐多,也便宜点,但那是另一个骑士老爷的领地。我们得象老鼠一样,驮着麦子、亚麻布,抱着鸡,牵着羊,悄悄过去,找到那些海边的渔民,换他们渔篓子下的粗盐块。”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疲惫,“我们那时候,去的时候怕,回来的时候更怕,怕遇上野兽怪物,怕被巡逻的士兵抓住,也怕被沼泽吞了。怀里揣着那点盐,比命还重。”
亚丽尔早已放下了手里的面包,脸色发白地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经历过缺盐的日子,知道那四肢无力、头晕眼花的滋味,却从未想过丈夫年轻时为了这点维系生命的咸味,竟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后来……盐税松了吗?”卡尔轻声问,现在家里象是不怎么少盐,也没看父亲出过远门。
“骑士老爷们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只是盐贩子们胆子大了一点……”
在闲聊中,晚餐慢慢结束,等到最后,半罐油汤凝固的蘑菇汤菜被锁进橱柜里,一家人进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