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很不一样。
像是某个坐得更高的人,
在反复斟酌后留下的痕迹。
“建议暂时采用‘游戏级社会动力学’作为内部指代。”
“该名词不用于公开文件,
不进入学术体系,
不作为正式学科描述。”
“原因:
目前尚无法解释其形成路径,
亦无法确定其边界。”
最后一句话,
被划了线。
“更重要的是——
我们还无法确认,
这套模型到底是不是‘无意中’做出来的。”
会议结束时,
没有掌声,
没有总结。
只有一个事实被所有人默默接受了。
他们原本以为,
前途无量只是把游戏做得太真实。
现在才发现——
那不是“真实感”。
那是一整套
可以跑在现实之上的社会运行方式。
而他们,
只是刚刚学会了
怎么给它取名字而已。
消息,是在三天后传回来的。
很低调。
没有通稿,没有新闻,只是一封加密邮件,被丢进了几个部门的联合内网。
标题只有一句话:
“某海外城市仿真项目阶段性失败情况通报。”
点进去的人,一开始都没当回事。
这种失败,太常见了。
参数不够、数据不全、算力不足、社会变量不可控——
哪条都能写几页总结。
但越往下看,会议室里的人,呼吸越慢。
失败原因写得很具体。
模型在“常态运行”阶段表现完美,
在“应急干预”阶段完全崩溃。
模拟内容是一次中等规模突发事故。
结果却是——
人群在仿真中出现了现实中几乎不会出现的行为:
过度集中
错误避险
反向涌动
恐慌指数指数级放大
一名参与项目的外方专家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近乎崩溃的话:
“模型计算是正确的,但人不该这么动。”
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引用进了通报。
然后,是最致命的对比。
同样的事故场景,
同样的城市结构,
同样的人口规模。
在另一份非公开对照测试中——
来自《黑旗》群体 ai的仿真结果:
疏散路径自然分流
局部拥堵自行消解
高风险区域在 90秒内被“自发避开”
甚至还出现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现象。
模型中,有一小撮 npc
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
主动充当了“引导者”
不是最理性、
不是最快、
也不是最强。
而是恰好能被信任的那种。
外方实验室在报告最后承认:
“我们的模型在模拟‘规则下的人’。”
“而他们的模型……
在模拟‘规则崩塌时的人’。”
这份报告,没有被公开。
外方项目组给出的最终解释是:
“社会文化差异导致模型迁移失败。”
但在国内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
没有一个人信这个说法。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他们做错了。”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站在对的层级上。”
技术负责人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内部备注:
“传统城市仿真:
基于假设。”
“游戏级社会动力学:
基于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你们意识到没有。”
“他们的模型在问:
如果发生 x,人会怎么走?”
“而《黑旗》的模型在问的是——
如果你站在这里,
你会不会犹豫。”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国外的城市仿真实验,
不是失败在技术上。
而是失败在——
他们始终把人,
当成了一个可被简化的变量。
而前途无量那套系统,
从一开始就默认了一件事:
人,
是系统里
最不可预测,
但必须被完整保留的那一部分。
有人轻声总结:
“他们输给的不是算法。”
“是认知。”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
所有人都清楚——
这已经不是
“游戏技术领先”的问题了。
这是一条
正在悄悄分岔的文明路线。
那句话,是在一场非正式的线上学术研讨结束后,被人私下记下来的。
没有录音。
没有署名。
只是几行被转述出来的原话,在学界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
那位西方教授年纪不小,履历光鲜,做了一辈子模型、系统、社会仿真。
他关掉摄像头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坚持,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落后了。”
不是技术细节。
不是参数规模。
不是算力代差。
他说的是“方向”。
他承认,他们的体系依然停留在——
用规则逼近现实。
而对方,已经开始——
让现实自己说话。
“我们在建模社会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
“始终假设人是服从逻辑的。”
“可他们的模型,默认人会犹豫、会逃避、会犯错、会互相影响。”
“这不是精度问题,这是世界观问题。”
有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还能追吗?”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苦笑了一声:
“如果继续用现在的方式追,
那不是追赶,
是重复。”
“他们已经不在我们定义的赛道上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记住的话:
“当一个游戏公司,
比研究机构更懂社会如何在崩溃边缘运转——”
“那就说明,
我们不是慢了一步。”
“我们是选错了问题。”
会议结束后,那段话没有被写进任何论文。
也不可能被公开承认。
但在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真正让人不安的,
从来不是《黑旗》本身。
而是——
他们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
自己所相信的那套体系,
已经不再是最接近真实的答案。
西方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不是学术会议,不是公开声明,
而是一条绕过所有流程、直接递到桌面上的提议——
购买算法授权。
他们给出了极高的价格。
没有砍价,没有讨价还价。
条件只有一个:
希望获得《黑旗》中那套“核心模型”的正式使用权。
这已经不是合作邀请了。
这是承认失败后的止血行为。
消息传到凌风那里时,他只看了一眼。
没有会议。
没有讨论。
甚至没有再确认一次内容。
他只回了一句话。
“用就行。”
——没有授权书。
——没有技术边界。
——没有限制条款。
甚至没有“出售”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