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之下，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天然溶腔，十丈方圆，穹顶倒悬钟乳石，石尖滴落赤红岩浆。腔底有一口三丈见方的地火池，池中岩浆如血沸腾，热气蒸腾，将空气扭曲成层层波纹。
李红鸢背着林惊澜跃下，落脚处是池边一片赤红岩石。她将林惊澜平放在石上，解开他衣衫——七处尘丝伤口周围已完全溃烂，黑色尸毒如蛛网蔓延至心口。而那枚赤金丹丸，在巽钥青光包裹下虽未碎，却已黯淡如风中残烛。
“大师说，引地火入体，为他续脉……”李红鸢跪坐池边，看着沸腾的岩浆。离钥在她掌心发烫，似在渴求地火。
可如何引？
渡厄只说“以身为炉”，未说具体法门。
她咬牙，将离钥按在自己胸口。晶石触肤，赤金光芒透体而入，与丹田残存的离火本源交融。刹那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体内——十二条主经脉如河道干涸，离火本源如溪流孱弱。
而地火池中，那股狂暴炽烈的能量，如火山般蛰伏。
“需要……桥梁。”李红鸢喃喃。
她想起七年前，赤晶入体时，那股撕裂魂魄的痛楚。也想起昨夜在炎谷，林惊澜跃入血鼎的决绝。
“原来你当时……是这种感觉。”
她笑了，笑得凄凉又释然。
双手结印——那是她从父亲留下的残卷中，无意记下的半式“引火诀”。当时只当是古人妄语，如今，却成了唯一希望。
“离火为引，地火为薪……”
口诀念出，离钥光芒大盛！一道赤金光柱从她胸口射出，直入地火池！
岩浆骤然咆哮！赤红火舌如龙抬头，顺着光柱逆流而上，冲入李红鸢经脉！
“呃啊——！”
剧痛！比赤晶入体时痛百倍！
地火暴烈如万刃加身，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又在离火本源勉力维持下强行续接。每一次断裂与续接，都像是把整个人撕碎又拼合。
她七窍渗血，却咬紧牙关，双手抵住林惊澜心口。
断裂又续接的经脉，成了桥梁。
地火顺着她的身体，渡入林惊澜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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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腔之上，废祠外。
渡厄盘坐祠前石阶，禅杖插地，巽钥悬浮头顶，青光如伞撑开，笼罩整座废祠。青光之外，是密密麻麻的灰白人群——数万被坤钥控制的民夫，正木然涌来。
他们眼珠灰白，胸口暗红印记闪烁，动作整齐如提线木偶。最前排已触及青光边缘，皮肤瞬间焦黑冒烟，却毫无知觉，依旧向前推挤。
“阿弥陀佛。”渡厄闭目诵经，“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经文声如涟漪扩散，触及前排民夫时，他们灰白眼眸中竟闪过一丝挣扎。但下一刻，坤钥的灰白光芒从后方漫来，将那丝挣扎彻底碾碎。
“老秃驴，凭你一人，也想阻我万人大阵？”白发老道立于人群之后，拂尘遥指，“坤钥主地，这百里河堤皆是吾之领域。你纵有巽钥，又能撑几时？”
渡厄不答，只将经文声拔高。
青光屏障外，灰白人群如潮拍岸，前仆后继。每有一人触及青光化作飞灰，便有十人补上。而青光屏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
祠内，地缝中涌出的热浪越来越盛。
老道眼神一厉：“刘公公，不能再等了！地火续脉若成，林惊澜一旦苏醒，八钥共鸣，恐生变数！”
刘谨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符，咬破指尖滴血其上：“坤为地，地载万物。今以万民生魂，祭请‘地煞阴兵’！”
令符炸裂，黑气冲天！
灰白人群突然齐齐僵住，胸口暗红印记同时爆开！一缕缕灰黑魂魄从印记中飘出，在夜空下汇聚成一片乌云。乌云翻滚，从中探出无数只枯骨手臂、狰狞鬼面——正是地脉深处滋生的阴煞秽气所化阴兵！
阴兵厉啸扑下，撞在青光屏障上！
“咔嚓——”
屏障碎裂声如冰面开裂！
渡厄闷哼，嘴角溢血，头顶巽钥光芒骤暗。他猛地睁眼，双手结“金刚印”，禅杖拔地而起，凌空画圆：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佛门至高真言！
禅杖绽放金色佛光，如旭日东升，照彻夜空！佛光所及，阴兵如雪遇烈阳，哀嚎消散。灰白人群也如遭重击，成片倒地。
但渡厄也身形摇晃，脸上血色尽褪——强催真言，已耗去他三十年苦修之功。
老道狞笑：“继续！看他还能念几次！”
刘谨又取三枚令符，同时燃起。
更多阴兵涌现，黑压压遮蔽星月。佛光在金黑两色对冲中，节节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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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缝之下。
李红鸢已不成人形。
地火在她体内肆虐，经脉断裂又续接了上百次，每一次都比凌迟更痛。她浑身皮肤焦黑剥落，新生的血肉又在地火炙烤下碳化。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
因为地火，正通过她，源源不断注入林惊澜体内。
七处尘丝伤口处，黑色尸毒被地火焚尽，溃烂血肉脱落，新生的、泛着淡金光泽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心口那枚赤金丹丸，在巽钥青光与地火的双重滋养下，裂纹开始弥合，暗淡的光芒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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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惊人的是，丹丸表面，竟浮现出赤金与幽蓝交织的太极图纹——离坎双钥的本源，在地火煅烧下开始真正融合。
但林惊澜，仍未醒。
他的神魂，似乎沉在极深的黑暗中。
李红鸢能感知到，地火在修复他肉身，却无法唤醒他的意识。若神魂不归，肉身再好，也不过一具空壳。
“回来……”她嘶哑开口，声音已烧毁，“林惊澜……你得回来……”
地火仍在灌注，她自己的身体已到极限。经脉尽碎，丹田崩毁，毕生修为化作飞灰。现在支撑她的，只剩一股执念。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离钥，与林惊澜体内的离钥本源，产生了共振。
两股同源之力，在地火熔炉中交融。
李红鸢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不是她的记忆，是林惊澜的。
七岁练枪，寒冬腊月，双手冻裂也不肯停。
十五从军，第一战，目睹同袍惨死，夜夜噩梦。
二十一封侯，金殿受封，背后是无数嫉妒与暗箭。
二十三拜相，权倾朝野，却无一夜安眠。
还有那些红颜——
苏云裳月下为他披衣，柳如烟香闺共饮，慕容婉战场并肩，澹台明月深夜疗伤，韩灵儿调皮捣蛋，沈墨瞳千里送粮，楚瑶宫中周旋，赵清璇宗室斡旋，秦般若江湖护持……
每一幕，都浸着血与火，也浸着情与义。
原来他这一生，从未轻松过。
“所以……”李红鸢泪水滚落，在焦黑脸颊上烫出白痕，“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俯身，额头抵住林惊澜额头。
“你的天下，还没救。”
“你的仇，还没报。”
“你的人……还在等你。”
地火池突然暴动！
所有岩浆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赤金火龙，将两人完全吞没！火龙盘旋三匝，猛地扎入林惊澜心口！
“轰——”
赤金丹丸炸开！
不是破碎，是蜕变！
丹丸化作一团混沌色的气旋，气旋中央，离坎双钥的本源彻底融合，化作一枚全新的、赤蓝交织的“阴阳丹”！
而李红鸢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碳化。
她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化作一尊焦黑的雕像。唯有一缕残魂，顺着地火桥梁，融入林惊澜体内，与他的神魂交融。
也就在这一瞬。
林惊澜，睁开了眼。
左瞳赤金，右瞳幽蓝。
但这一次，双瞳深处，多了一缕永不熄灭的……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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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祠外，佛光已碎。
渡厄单膝跪地，禅杖断裂，巽钥光芒黯淡如萤火。他身前，阴兵如潮水涌来，灰白人群已冲破废祠大门。
老道狂笑：“秃驴，你输了！待地火焚尽那二人，离钥归位，帝尸——”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废祠内，地缝中，冲出一道赤蓝光柱！
光柱通天彻地，照亮整个归德夜空！
光柱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林惊澜踏空而立，赤裸上身，新生肌肤如玉石，心口一枚赤蓝太极图纹缓缓旋转。而他怀中，抱着一尊焦黑的雕像——那是李红鸢最后的形骸。
他低头，看着雕像，眼中无悲无喜。
然后，抬头，看向老道与刘谨。
“你们，”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该死。”
左手虚握，离钥自体内浮现，赤金光芒大放。
右手虚握，坎钥从怀中飞出，幽蓝寒气弥散。
双钥在手，他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已至老道面前！
老道骇然暴退，拂尘狂扫，黑气化作百道鬼索缠来。但林惊澜只是看了一眼——
赤蓝双瞳神光迸射！
鬼索尽碎！
老道如遭重锤，吐血倒飞。林惊澜再踏一步，左手离钥按在他额头。
“离火，焚魂。”
没有惨叫。
老道整个人从内而外燃烧起来，三息化作飞灰。魂魄连入幽冥的机会都没有，被离火彻底焚尽。
刘谨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但林惊澜右手坎钥一点。
“坎水，冰封。”
刘谨僵在原地，化作一尊冰雕。冰雕内，他的眼珠还在惊恐转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惊澜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抓。
坤钥从刘谨怀中飞出，落入他手。
三钥在握。
离、坎、坤。
他看向夜空，子时将至。
黄河深处，已传来沉闷的咆哮——帝尸感应到三钥齐聚，正在加速苏醒。
而百里河堤上，那数万被控民夫，依旧呆立。
林惊澜闭目，感应体内。
李红鸢那缕残魂，与他的神魂交融，正缓缓沉睡。而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七年积攒的离火本源……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红鸢，”他轻声道，“我替你看着。”
他转身，看向东方。
那里，黄河龙弯溃堤口，九口血鼎正剧烈震颤。
血月试祭，即将开始。
而他能感应到，另外四钥——
震钥在龙虎山方向，气息微弱。
巽钥在渡厄手中，已近油尽灯枯。
兑钥在西方万里，隐有呼应。
而最后一钥……乾钥，竟就在这黄河之下，帝尸心口！
集齐八钥，才能彻底封印帝尸。
可时间，只剩最后一刻。
林惊澜握紧三钥，赤蓝双瞳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李红鸢的雕像，将她轻轻放在渡厄身旁。
“大师，护好她。”
渡厄合十：“施主欲往何处？”
“去，”林惊澜一步踏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完成她未竟之事。”
话音散在风里。
而黄河之上，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