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黎明,黄河归德段。
林惊澜立在一处断崖上,俯瞰下方河道。浊流在此急转,冲刷出百丈深的“龙弯”,而地宫入口就在弯心漩涡之下。但此刻,龙弯两岸密密麻麻扎着军营——黑旗招展,甲胄如林,正是魏国公的十万大军先锋,约两万人。
营寨连绵十里,扼守所有通往漩涡的路径。更棘手的是,河面上游弋着三十余艘战船,船上架着床弩、投石机,甚至有几门新铸的“神威大将军炮”——那是工部最新火器,本该用于辽东抗金,却被魏国公私调至此。
显然,对方料定他会来,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惊澜眯起眼。以他现在的状态,硬闯两万大军等于送死。但他只有两天时间——今日二十五,明夜子时便是月圆。
正思索间,怀中六钥突然微微震颤。
不是预警,而是某种呼唤。
来自地底深处。
他心念一动,将离钥贴于眉心,闭目感应。
刹那间,一幅画面浮现在脑海——
地宫深处,血海之畔。澹台无极依旧坐在龙椅上,但他身旁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画面,身着月白道袍,发髻以木簪束起,身形挺拔如青松。
而两人身前,悬浮着三件物品:
一枚土黄色晶石,正是艮钥的另一半!
一卷赤金帛书,上书“八荒封天阵图”!
以及一枚破碎的玉佩,正是武当冲虚道长那枚天枢佩的残片!
道袍人影缓缓转身。
林惊澜瞳孔骤缩。
竟是赵清璇!
她怎会在地宫?又怎会与澹台无极在一起?
画面中的赵清璇似乎察觉到窥探,抬眸“看”来,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而后,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三笔。
那是三个字:
“走阴河。”
画面破碎。
林惊澜睁眼,心中震撼未平。赵清璇不仅潜入地宫,还与澹台无极达成某种合作?她如何做到的?那半枚艮钥和阵图又是从何而来?
但此刻无暇细究。
“阴河”他喃喃。
黄河自古有“阴河”之说,指地下潜流的暗河支脉。归德龙弯下确有一条阴河,传闻直通地宫侧殿,但入口早已被前朝封死。
他转身奔向龙弯西侧十里处的一处荒滩——那里有座废弃的“河伯祠”,祠下有口古井,据说曾通阴河。
半炷香后,河伯祠。
古井深不见底,井壁长满青苔。林惊澜纵身跃下,下落三十丈后,果然触到水面。但井水冰寒刺骨,且有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屏息下潜,井底侧面果然有条横向水道。水道狭窄,需侧身挤过。游出百丈后,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条地下河。
河水暗红如血,河面漂浮着无数白骨,大多是牛羊牲畜的,但也有几具人骨。河水两侧是天然溶洞,洞壁上刻着古老的祭祀壁画——描绘着先民向河神献祭的场景。
而最深处,壁画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高五丈,宽三丈,门上雕刻着八条蟠龙,龙眼嵌着八色晶石虚影。此刻,门已开启一道缝隙,足够一人通过。
门内传来澹台无极的声音:
“进来吧,孩子。”
---
地宫侧殿,血海之畔。
澹台无极依旧坐在龙椅上,但气色比上次更差——纯黑眼眸中清明仅剩三成,脸上尸斑蔓延至脖颈,显然飞尸的共鸣在加速侵蚀他。
而赵清璇立于一旁,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托着那半枚艮钥与阵图,正静静看着林惊澜。
“郡主,”林惊澜落地,赤蓝双瞳扫过二人,“解释。”
“解释什么?”赵清璇微笑,“解释我如何骗过魏国公的眼线,假死脱身?解释我如何找到前朝皇室密藏的阵图与艮钥?还是解释我为何要助你?”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林惊澜,你可知太后为何会死?”
林惊澜心头一震。
“是我杀的。”赵清璇语出惊人,“太后早已被魏国公以黑晶控制,成为他在宫中的傀儡。那夜她召我入宫,欲以毒酒害我,却被我识破。我趁机在酒中下了‘牵机引’——那是前朝秘传的剧毒,中毒者七日必死,且死状如急病,无人可察。
她冷笑:“魏国公以为太后是急病驾崩,实则是我断了他在宫中最大的依仗。而后我假扮宫女,从太后寝宫密室盗出这半枚艮钥与阵图,又通过柳如烟的密道逃出京城,一路南下。”
“你如何知道地宫入口?”林惊澜问。
“因为我是前朝皇室遗脉。”赵清璇轻抚怀中天枢佩残片,“武当冲虚道长,是我舅公。他早在三年前便推算出今日之劫,暗中将天枢佩一分为二,一半留于武当,一半交于我手。佩中藏有地宫地图与开启阴河之法。”
林惊澜沉默良久,忽然躬身一礼:“多谢郡主。”
“不必谢我。”赵清璇看向澹台无极,“我也是为了赎罪——前朝皇室炼幽冥晶、镇帝尸,造下滔天孽债。今日助你封印此劫,算是替祖宗还债。”
,!
澹台无极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清璇丫头已将所有事告知朕。无咎与魏国公的联军,明夜子时便会攻入地宫。届时,朕这缕清明将彻底消散,化作只知杀戮的幽冥怪物。”
他看向林惊澜:“所以,你只有一天时间。”
“一天?”林惊澜蹙眉。
“一天之内,你必须以自身至阳之血,洗净震钥污秽,并集齐八钥,布下‘阴阳逆轮阵’。”澹台无极抬手,血海中浮起一尊青铜巨鼎,“此鼎乃楼兰镇国神器‘炼龙鼎’,可助你炼化钥匙。但需以龙气为火,至阳之血为引。”
林惊澜看向巨鼎,鼎身刻着九条蟠龙,龙口吞吐赤红火焰——那是地脉龙气所化的“龙炎”,温度比地火高百倍。
“震钥在澹台无咎手中,如何取?”
“不必取。”赵清璇忽然道,“飞尸与魏国公的联军已至百里外,最迟今夜便会抵达地宫外围。届时他们必会强攻,而澹台无咎为吞噬帝尸,定会亲携震钥入地宫。”
她顿了顿:“你要做的,是在他们攻入前,先炼化其余七钥半,并将阵法基础布好。待飞尸携震钥现身,再一举夺钥、净化、成阵。”
“可魏国公有两万大军——”
“大军交给我。”赵清璇眼中闪过决绝,“我已在龙弯上游十里处筑坝蓄水,待敌军主力进入弯道,便开闸放水。虽不能全歼,但可阻他们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吗?
林惊澜看向澹台无极。
帝尸缓缓起身,走到炼龙鼎前:“开始吧。朕以残余龙气助你炼钥,但朕每动用一分力量,清明便消散一分。所以抓紧时间。”
林惊澜重重点头。
他先将离、坎、坤、巽、兑五钥投入鼎中,又将半枚乾钥、半枚艮钥置于两侧。最后咬破舌尖,精血喷入鼎内。
至阳之血遇龙炎,轰然燃烧!
鼎中五钥光芒大放,在半空交织成五行光轮,缓缓旋转。而乾、艮半钥则悬浮两侧,如日月拱卫。
澹台无极双手按在鼎身,纯黑眼眸中迸发出最后的清明之光:
“以朕楼兰王血,唤地脉龙魂——起!”
整座地宫震颤!
血海翻腾,九条赤红龙影从海底冲出,汇入炼龙鼎中!龙炎温度骤升,五钥开始融合——不是物理融合,而是本源共鸣,彼此勾连,化作一道五色光链。
而乾、艮半钥,也在龙炎炙烤下缓缓“生长”,缺失的部分正被龙气与至阳之血补全!
这是逆天之举,以人力补全天地至宝。
但代价巨大。
澹台无极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脸上尸斑蔓延至全身。他纯黑眼眸中的清明,已只剩最后一成。
赵清璇红着眼眶,却不敢打扰。
林惊澜则盘坐鼎前,以自身血脉为桥,引导龙气与钥匙交融。他每坚持一息,脸色便苍白一分——这是在与天地争夺权柄,消耗的是寿元与魂魄。
三个时辰后。
五钥彻底融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五行晶核”,悬浮鼎中。
乾、艮半钥补全了七成,虽未完整,但已勉强可用。
而澹台无极,已化作一具真正的僵尸——眼中清明尽散,纯黑如墨,口中发出低沉咆哮。但他残存的意志,仍在强行控制身躯,维持龙炎不熄。
“还剩最后一步”他嘶哑道,“将晶核融入你丹田以身为阵眼”
林惊澜深吸一口气,伸手抓向五行晶核。
入手滚烫,如握烙铁。
他毫不犹豫,将晶核按向自己丹田!
“轰——”
龙炎倒卷,冲入他体内!
经脉如被岩浆灌入,皮肉焦黑又重生。丹田中那枚阴阳丹疯狂旋转,与五行晶核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神魂剧震。
但他咬牙坚持,因为怀中那缕澹台明月的意识碎片,正散发温暖光芒,护住他心脉。
不知过了多久。
晶核终于彻底融入丹田,与阴阳丹合二为一,化作一枚混沌色的“八荒丹”。丹成刹那,他周身迸发出八色光芒,照亮整个地宫!
而炼龙鼎中,乾、艮双钥也补全至九成,虽仍有残缺,但已勉强能用。
至此,八钥齐聚——虽震钥在外、乾艮残缺,但核心已成。
澹台无极看着这一幕,纯黑眼眸中,竟流下两行血泪。
“好好”
他缓缓坐回龙椅,身躯开始崩解,化作点点飞灰。
“无咎朕的弟弟就交给你了”
话音散在风中。
楼兰末代国王,幽冥帝尸,澹台无极。
彻底消散。
唯留那半枚乾钥,坠落在地。
林惊澜拾起乾钥,握在手心,看向赵清璇:“郡主,你该走了。”
赵清璇摇头:“我留下助你。”
“不必。”林惊澜望向地宫入口方向,那里已传来喊杀声,“上游水坝该开闸了。你去阻敌军,这里有我。”
赵清璇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上前,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若此战能活林惊澜,娶我。”
不等他回答,她转身,月白道袍化作一道流光,冲出地宫。
林惊澜怔了片刻,摇头失笑。
然后,他提起赤金弯刀,走向地宫正殿。
殿外,喊杀声震天。
上游洪水滔天,冲垮了龙弯两岸营寨。
而一道青黑身影,正破开血海,踏浪而来。
飞尸澹台无咎,到了。
它手中,握着那枚彻底污浊的震钥。
眼中幽绿鬼火,燃成一片火海。
喜欢。